谁知颜之推并不答话接受,而是有些害怕的躲进了父亲怀中。
众臣见状,又出笑来,拿尴尬不已的顾协打趣,“顾参军如此喜爱稚子,何时自己也生一个,不就得偿夙愿了?”
“听说顾参军再有数月,便要成婚,想来很快就有喜讯了。”
“顾参军可真是老而益壮啊!哈哈哈!”
顾协亦自嘲道,“唉,垂垂老矣,功名却未足,若再不成家,此身岂非全付蹉跎?”
淳于量是新官上任,又刚从前线折返,人生地不熟,哪里听得懂朝臣们的笑话,便想找人询问。他上紧挨武将第一位的王僧辩,可惜王僧辩却只默默饮着樽中绿酒,并不与人搭话。
淳于量便只好靠近下的鱼弘,低声问道,“这顾参军年过六十,鬓白体弱,怎么还娶亲呢?”
鱼弘嗤笑一声,“这顾老儿是个孝子,当年才给从妹送过聘礼,便逢母丧,自此誓布衣蔬食,终身不娶。可他那从妹痴心一片,等他等到六十多岁,还不肯出嫁。顾老儿没有办法,只能张罗着要把人娶回来。不过看他这把年纪,肯定生不出儿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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鱼弘说着,忽然摆手道,“先休论闲话,淳于将军大胜而还,尚未及恭贺,来,我敬淳于将军一杯。”
“好!”淳于量见他豪爽,便仰头痛饮而尽。
二个容貌伟岸,形容俊朗的将军正值酒酣耳热之际,意气相投,就此凑在一处胡吣醉话,倒自成一幅美景。
座上的湘东王萧绎听见顾协的叹息,当即将桌上吃食酒樽随手一拂,传唤侍者,“取纸笔来!”
众朝臣见湘东王要亲笔书文,没醉的都三三两两围上来静观。
萧绎提笔蘸墨,未加思索,落纸便如行云流水,“臣闻贡玉之士,归之润山;论珠之人,出于枯岸。是以刍荛之言,择于廊庙者也。臣府兼记室参军吴郡顾协,行称乡闾,学兼文武,服膺道素,雅量邃远,安贫守静,奉公抗直,傍阙知己,志不自营,年方六十,室无妻子。臣欲言于官人,申其屈滞,协必苦执贞退,立志难夺,可谓东南之遗宝矣。伏惟陛下未明求衣,思贤如渴,爰明诏,各举所知。臣识非许、郭,虽无知人之鉴,若守固无言,惧贻蔽贤之咎。昔孔愉表韩绩之才,庾亮荐翟汤之德,臣虽未齿二臣,协实无惭两士。”
洋洋洒洒写就,竟是一封给顾协的荐书。
萧绎落笔后轻轻捻起纸张,交侍者递于顾协,“卿执此信,随张御史同入建康,则功名可得矣。”
顾协感激的无可名状,赶紧捧着半干的信纸哽咽拱手,“下官多谢湘东王殿下。”
萧绎亲自扶起他,“不必谢我,该谢你那位新妇。待得升官加爵,要好生对待与她。”
顾协擦擦眼睛,“是,下官谨记于心。”
歌舞又起,筵席过半,淳于量酒气熏天,迷离着双眼打趣鱼弘,“鱼将军,我听说你有个诨号,唤作四尽太守,不知是真是假。”
鱼弘笑嘻嘻的盯着满面香汗,气喘细细的舞姬,拍着胸脯道,“自然是真的。我为郡,所谓四尽:水中鱼鳖尽,山中麞鹿尽,田中米谷尽,村里民庶尽。丈夫生世,如轻尘栖弱草,白驹之过隙。人生欢乐富贵几何时啊!”
淳于量继续道,“可我早听闻鱼将军上阵,必冲锋在前,悍不畏死,难道就不眷恋家中无数美妾珠宝?不难舍那些辛苦搜刮来的钱财?”
鱼弘端着酒樽,俊美脸庞露出冷笑,“我尚未知死期,又如何管得。。。”
话至半路,鱼弘忽然双目猛睁,气息骤停,噗通向后栽倒。
“啊!”“鱼将军!”“鱼司马!”“来人!快传医师!”
乐舞瞬散,惊呼相续,在座众人一哄涌到鱼弘身边,都喊的喊,扶的扶。
等张绾跌跌撞撞,至鱼弘身边时,那白面将军已然口唇紫,魂离魄灭,凭什么华佗扁鹊再世,也回天无力了。
在场武将见惯生死,只随湘东王撇头叹息,文臣却惊的惊,悲的悲,皆泪湿怀袖。
张绾抱着鱼弘尚自温热的尸,不由潸然泪下,哽咽着合上鱼弘大睁的双眼,“你我虽多有不睦,却各怀仰慕相惜之意。我尚未建功立业,纵马沙场,让你看看我的真本事,你怎能抛却我这老友而去啊。。。啊啊。。。”
可惜他再如何悲泣,也只能引来活人的伤心,唤不回死人的魂魄。
一场欢席盛宴,就此戛然而止,在官吏的呜咽中凄凉收散。
夜幕降临时,荆州黑云密布,刮起了不轻不烈的阴风,吹得人鬓微乱。
萧绎踏入王宫时,心中虽不十分哀戚,却也泛着伤类之感,脸上神色难免如天色般郁郁,恍恍惚惚间,竟走到袁氏的寝宫。
近些时日,王氏因产子仍在休养,最得他宠爱的,便是年轻娇媚的袁氏。或许路走的熟了,便会不知不觉神游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