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谁知二人光顾着说话,都没注意脚下,那山路到这转弯处,崎岖不平的陡了起来,昭佩未及踩稳脚下石块,便觉脚腕一阵剧痛,当即软倒半边身子,竟堪堪崴了脚。
柳儿连忙扶她就地高处坐下,撩开裙裾,解下绣鞋罗袜看时,已高高肿起一大块红丘,眼见是走不得路了。
柳儿简直欲哭无泪,“哎呀!肿成这样,可如何是好啊!”
昭佩感觉到脚腕痛楚,却不哭反笑,“你看,上天也觉得我并未否极,离泰来还远着呢。”
“哎哟,夫人啊,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心思说笑话?”柳儿急切的站起身,遮着眼睛远望,“方圆连个人影都没有,刚才那两个香客也瞧不见了,天又快黑了,这可如何是好啊!”
初春的暮色仍如冬日早至,晚霞迅淡去,连最后一丝残阳也绝灭于天际,沉沉夕暮笼罩上来,转眼间便四合昏暗。
昭佩索性摘了纱笠抱在怀里,仍在笑,“可惜离那道观也足有二里,回返不得了。你看,这不正是天意留我在此山中么?”
柳儿勉强映着灰蒙蒙的山雾看了几眼,才死心的坐回昭佩身边,“夫人,您可别笑了。这雾越来越浓,等入了夜,必得浸湿衣衫,到时又冷又黑,或许还有山精树怪,多可怕啊。。。”
昭佩见她急得双眼含泪,只得住了低笑,轻声安抚道,“不妨事的,只坐他一夜,又能如何?明早就会有人烟的。”
阴冷的暮风吹过,带了湿寒之气。柳儿无计可施,只得挨着昭佩坐下,撑了袖子去挡山风。
只一轮初生明月,在高山上显得又大又圆,明亮光辉穿过雾气,柔柔披泄而下,如梦似幻。
“又到十五了。”昭佩伸手在夜空中摸了摸似乎伸手可触的明月,“远山敛雰祲,广庭扬月波。虽吟秋夕,却恰今景。”
柳儿正靠着她捂紧双肩,听见这诗,不由跳了起来,叽叽喳喳的乱叫,“哎呀!本来就冷,徐娘娘还要吟这凉诗,奴可真受不了了,还是盘几根枯枝来生火取暖吧。”
可惜她才走出两步,就又懊恼的摸着袖子回过身来,“唉!奴竟忘记带火石了,今儿可真多灾多难,出门前该看看黄历才是。。。”
昭佩乐不可支的笑起来,“你看,我说尚未否极吧,由不得你不信。”
柳儿只恨不能仰天长叹,百般无奈道,“奴是怕王妃冻伤了身子。。。这夜风越来越冷,只恨连披风也没带。”
语罢略作思索,便要伸手去解自己的外衫。可手指堪堪碰到布料,身后就由远及近的传来一阵笃笃声,似马蹄踏地,如木鱼轻敲,在清冷迷雾中更显可怖。
柳儿骇得一下钻进昭佩怀里,颤声道,“谁!谁在那儿!”
那笃笃声愈来愈近,赫然是个骑着马的人影。
人影似乎也有些迟疑,“前方所坐,可是活人?”
柳儿听见是个男子,便有些害怕,赶紧抽出昭佩怀中的纱笠给她戴上,才出声道,“活人,自然是活人。我家夫人不慎扭伤了脚腕,所以困于山中。”
男子闻言翻身下马,快步走了过来。
昭佩和柳儿这才借着月色看清,这所谓的男子竟是个着僧衣,披通肩法袈裟,光头净脸的大和尚,眉宇端秀,正气凌然,让人一见即可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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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儿瞧他是个六根清净,慈悲为怀的出家人,悬着的心顿时放下,轻轻吁了口气。
大和尚在离昭佩三步处站定,微微合掌,“施主既伤脚踝,怕不便于行走,又恐山深露重,伤及贵体。若施主不嫌弃,贫僧有瘦马一匹,可为代步,请施主随贫僧上马,到方广寺稍作歇息,待天明再行折返。”
昭佩见他行为举止正直有礼,便缓缓颔,“如此多谢法师了。”
那和尚听见纱笠内传出娇柔嗓音,登时微微一愣。本来全出于慈悲之心的随手相帮,不免掺了别的念想。
柳儿力气薄弱,勉强搀起昭佩,却上不得马,累的满面涨红。这倒并非是柳儿力气小,一则和尚所言瘦马是谦辞,这匹赤色白蹄的骏马其实颇为高大,二则昭佩伤着脚,根本使不出力气。
大和尚便趁机上前搭手,将昭佩托抱而起,斜放在马背上,才去牵缰绳,“贫僧得罪了。”
昭佩和柳儿虽觉此举不大妥当,可看他并无调戏之意,便都不去深究,只再次道谢而已。
昭佩看他在前徒步牵马,颇敢过意不去,便攀谈道,“不知法师为何深夜至此?”
刚才那一抱,虽不十分贴近,却有隐隐幽香传入鼻尖,正令这和尚六根摇荡,神智轻飘,猛地听见昭佩问话,倒反应不及,“啊。。。是,是方广寺内有一位贫僧的旧友,贫僧是自瑶光寺来拜访他的。不想贪看山中风景,忘了时辰,才耽搁到此时。谁料竟得搭救施主,可见天地造化,自有因缘在其中。”
和尚轻缓平和的声音在寂静夜雾中飘荡,“只是这衡山险峻广袤,易迷失跌伤,施主怎么不与家人前来,也好有个照应。”
昭佩隐在纱笠后的明眸悄悄垂下,“妾身是远嫁至此,家人远隔千山,亲近者唯有侍婢而已。”
和尚有意无意道,“施主的夫君呢,竟也放心么?”
昭佩思及萧绎,和他那些薄情行径,不由得咬紧牙关,吐出令柳儿难以置信的话来,“不瞒法师说,妾身的夫君去年冬日过世了,妾身正在寡居。”
智远未牵缰绳的左手半合起掌来,神色悲悯而温柔,“我佛慈悲。”
柳儿跟在马侧,瞪大眼睛盯着昭佩的侧影,不知她在想些什么,又不好当着和尚的面问,只得咬紧了下唇。
月色中,马蹄声渐渐远去,惟余衡山茫茫湿雾,笼罩这仙山妙土。
??东晋时,门阀士族多信奉道教,南方的琅琊王氏、兰陵萧氏、高平郗氏、北方的清河崔氏、京兆韦氏,都是所谓道教世家,魏夫人作为上清派宗师,黄庭经创作者,由出身琅琊王氏,曾手抄黄庭经的王羲之写一块匾,并非难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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