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斐笑着笑着,却忽然盯着案上金玉杂宝的食器酒樽,落下泪来,“今日见君歌舞宜人,音律妙绝,姬妾列侍,穷极奢靡。艳羡之余,不由得思及魏国。眼前梁国煊赫已极,东魏却战败求和,西魏又关中大饥,饿殍遍地。。。难道魏国至此,气数已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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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侃握住了阳斐的手,“叔鸾,何不就此留在梁国?我必为叔鸾求高官厚禄。”
阳斐挣脱开来,抹着眼睛摇头,“此间虽乐,非我故国啊。。。”
羊侃忆及自己拼死南归的旧事,感同身受,便叹了口气,不再强求。
羊鸦仁举起酒杯,缓和道,“那叔鸾归魏后,该如何向人解释呢?华宴相待,礼同上宾,高欢小儿岂不生疑?”
阳斐恢复了笑容,还掺着几分暗坏,只将手一指羊侃,“哼哼,我就说,到梁国后,那背主叛君的老山羊亲自登门,连请我赴宴三次,我都据辞不受。天高丞相远,高欢小儿无有千里眼,岂能知此间乐事?”
说着欢喜举樽,“来,今日咱们三头羊,不醉不归!”
歌舞声中,众臣子对坐欢饮,嬉笑和诗,殿外白雪仍厚,殿内阳春已暖。
有人低声问了一句,“朱舍人怎么没来?”
答话之人不以为然,“朱异素来与羊将军不睦,不来也在情理之中。”
左仆射谢举忽而高举酒樽,“作甚说这俗事,再与我同饮三百杯!”
不远处的吏部尚书张缵轻蔑的看了他一眼,起身唤来小舟,“载我出去。”
建康皇宫内。
延务殿。
朱异正头昏脑涨的翻着手底一摞奏折表章,那些黑压压的字,晃晃悠悠的,都缩成一团,他拍着裹了厚缎带的前额,拼命想要看清。
侍者奉上乌黑的药汁,“朱舍人昨夜才受了风寒,不妨休息一日,略作将养。这些政务,给别人做也是一样的。”
朱异将药汁一饮而尽,额间便散出薄薄细汗,“药力忒轻,再熬一碗来。”
侍者更劝道,“药怎么能多喝呢?只怕伤身啊!”
朱异把药碗丢开,又拿起一本奏章,“叫你熬就去熬,无需多言!”
侍者只得答应着退下了,“是。”
朱异抓起笔,想批这本奏章,因高热而无力的手却猛地抖,毛笔啪嗒滚落于地,染了一路墨迹。
吏部尚书张缵顿住进殿的脚步,那毛笔便停在他的鞋尖。
张缵拾起毛笔,坐到朱异案边,细看他泛着潮红的双颊,“朱舍人病得如此严重,何不歇息几日?如今北虏求和,边境平稳,国中寇乱消灭,宇内清净,还有什么让朱舍人放心不下?”
朱异过一次汗,自觉精神强上几分,看东西也不模糊了,便接过毛笔,重又蘸饱墨汁批改,“唉!通和事宜有张尚书主理,我的确松泛多了。可泱泱大国,纵使静如止水,政务也会堆积如山。更何况,至尊欲于明春扩建朱雀门,又要建皇基寺追福,工程浩大,细民不堪重役,几次造反。。。这些还都不算难,最难的,当属寺庙大梁,年初下的旨意,到年末了,仍未寻得巨木良才啊!”
张缵略想了想,“我看并非巨木难寻,而是有司懈怠懒惰,不肯入深山寻找。何不放出风声,就说寻得栋梁之人,可官升两级。。。”
“妙!妙啊!”朱异眼前一亮,“就依张尚书所言。”
正巧侍者奉上药来,朱异便搁下毛笔,如品茶般慢饮起来。
他看张缵也开始处置尚书省的政务,便略微惊奇,“怎么?张尚书不去羊侃的宴席快乐,倒来自寻烦忧?”
张缵颇为感慨,“日日见朱舍人如此辛劳,为社稷鞠躬尽瘁,伯绪怎可同那起故作清高的小人同席寻乐?”
他说完,又忍不住劝朱异,“只是朱舍人年岁渐长,也该略微放手,善自保养才是。”
朱异苦笑起来,“张尚书说得轻巧,放给谁呢?如今朝中老臣日渐凋零,能臣惟张尚书与右仆射何敬容而已,可何敬容又爱处处与我为难。。。再说他为人矜庄老实,根本无法制衡各方势力,一旦我撒手归西,何敬容也是独木难支啊。。。”
张缵略作思索,“那左仆射谢举呢?”
“呵!”朱异听见左仆射,不由猛地出一声冷笑,“陈郡谢氏的子弟,除了清谈,还有何用?争权夺利,宴席享乐时跑的比谁都快,一有政务,就说自己病了,他病得可真是时候!至尊竟然还亲自给他开药。。。算了,提起来就生气。。。”
张缵抿了抿下唇,“如今这些高门大族,已成国之蠧患,来日尽数绝灭,才能还清平社稷啊!”
朱异没有接他的话,反倒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张尚书的四弟张绾,不是号为百六公,有不世之才吗?昔日在建康时,更与我为忘年之交。。。若能得张绾入朝,岂非国之幸事?”
张缵喜上眉梢,“哦?那伯绪先替四弟谢过朱舍人了。只是如今四弟在湘东王身边,恐怕不好向湘东王开口。。。”
朱异捋着胡子,大为振奋,“欸,这有何妨?我与湘东王也有些交情,修书一封,事必成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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