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筷子刚碰到虾身,耳中就传来了阮修容有意无意的声音,“若说热闹,还是比不得建康热闹,湘东王宫里,除了你我,就只剩昭佩和三丰,颇不像样子,等过了年,阿娘再给你看看。”
昭佩刚夹起来的灼虾啪嗒落回金盘中,心里泛起一阵梗塞。眼前五花八门的美食,瞬间毫无滋味。
她想说些什么,却记起阮修容的恩情,不好说的太过,便拿尚未出言的萧绎开刀,“修容说的有道理,不过再多纳也未必有用。三丰多灵秀的一个美人,过了劲头,不照样被抛开?其实人不少,就是莺儿燕儿的,不能上桌,否则席位怕不够呢。”
阮修容见昭佩的眼神刺向了席下翩翩起舞的美貌歌姬,霎时明白过来,“我也是随口说说,不当真。”
又看向满面尴尬的萧绎,“眼下最要紧的,是先问问你,有没有给娘的孙儿取名字。”
“是呢,妾身也常问王妃,可想来想去,谁都拿不了主意。”夏氏极有眼色,立时提起裙裾,自到阮修容席上侍奉用膳,“修容尝尝这个,孔雀开屏,多好啊。”
萧绎对她投去感激的眼神,也起身坐到昭佩身边,把刚才掉回去的灼虾夹给她,“前几日翻阅鸠摩罗什和僧佑的译本,读到法句经,彼等诸漏尽,于食善思见,解脱空无相,彼等物与行,如鸟游虚空,进不可得寻。彼诸根寂静,如御者调马,离我慢无漏,为天人所慕。”
昭佩最不爱这些梵文译来的晦涩经书,听得似懂非懂,把虾咬在口中,转头探询的看向萧绎。
萧绎笑起来,摸了摸昭佩的肚子,“这一位,若是世子,便从方字辈,叫方等,至于字。。。须菩提不坏假名而说诸法实相,字可为实相。”
阮修容点点头,“不错,方等,字实相,这名与字尽皆不俗,加上昭佩这胎怀了十月有余,娘的孙儿必定不凡。”
其实昭佩心里清楚,刚有孕的几个月,自己伤心辗转,食不下咽,所以孩子才怀了这么久,但阮修容正在兴头上,她也只能笑着说吉利话,“是,必定如修容所言。”
“等昭佩再生次子,便能按资排辈,下一个可以叫方诸,字智相。”
将为人父的喜悦期盼让萧绎有些忘形,长子尚未出世,就思虑起了次子的事情,阮修容也连连点头称好。
昭佩咬了一口被热油淋至酥脆鲜香的鱼肉,也抚着自己的肚子,“方等呀,你听听,还没出世呢,你阿父就筹谋起弟弟来了。”
夏氏也笑着给阮修容添饭加菜,“这回我可不能向着王妃,生儿生女,自然要多多益善呐。”
阮修容跟着她说了一句什么笑话,昭佩却没能听清。
不知道是不是被那口鱼腻住了,她胸中闷塞的感觉越来越严重,眼前也开始阵阵花,脑袋无力地靠在萧绎肩上。殿外驱邪的鼓点依旧欢快,一阵阵越来越响,那鼓点传进昭佩耳中,混合着殿内丝竹,像是砸在她的头上。
“昭佩。。。昭佩。。。”耳边隐约传来萧绎着急的声音,昭佩却晕乎乎的听不明白,她只感到肚子一阵阵紧,吃力的摆了摆手,“不,不吃了。。。”
随之而来的阵痛和身下传来的濡湿却让她哀叫起来,“方等。。。唔。。。”
萧绎看见昭佩裙上的湿迹,吓得愣在当场,夏氏也年纪尚轻,望着满面痛苦之色的昭佩,竟也不敢动弹了。
还是阮修容最先反应过来,她立刻一拍身边侍婢,“快,准备好的稳婆医师呢?都快请来!你们几个去烧热水,越多越好!”
“萧绎!你还愣着干什么!把昭佩抱回寝殿啊!快!”
呼喝过后,阮修容也由夏氏扶着,跟在萧绎身后,一步三滑的回到寝殿前。
阮修容虽然生养过萧绎,可那也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真到这个时候,自己心里也七上八下的,碰碰跳动起来。只是仍旧拿捏着镇定模样,攥紧了夏氏的手。
萧绎把昭佩放在榻上,自己抽出手来时,却看见一片粉红,咽着口水,有些喘不上气,他看着床上痛苦万分的昭佩,不由紧紧攥住了她的手,眼中泛出泪光,“昭佩。。。昭佩。。。你。。。你别怕。。。医师很快就来了。。。”
“阿符。。。”
泪眼迷蒙的萧绎望向咬着下唇的妻子,被这尘封多年的称呼唤回了神,他压住嗓音,把双手收的更紧,“是,我在。”
“唔。。。我心里明白,方等怀的太久,怕是。。。唔。。。若,若是不能两全,要以方等为重。。。”
萧绎被这满含不详之意的话震得心神俱裂,眼泪唰的流了下来,只是不断摇头,一个字也说不出口。
愈加强烈的痛意折磨中,昭佩却残留着一丝清明,她模模糊糊的意识到,自己此刻的模样,或许不大好看,她咬紧了下唇,努力露出一个沾满冷汗的惨笑,“出去,出去等。。。我没事。。。”
萧绎哭的更凶,他虽说不出话来,却一昧搂住昭佩,死活不肯离去。
幸而稳婆很快冲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两个侍从,一左一右架着萧绎,把他‘请’了出去,随即关上殿门。
昭佩黑的双目隐约瞥见,终于放下心来,出一声压抑的惨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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