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帝当下虽得知女儿无恙,松了一口气,却很快又怒上心来,“若说你父亲是竖子,那又将我置于何地?唉,不孝女,不孝女!”
话虽如此,朱异却看出武帝不想责罚这个最爱的女儿,就赶紧上前,亲自扶起了犹在啜泣的殷钧,“来来来,驸马身体抱恙,快先坐下,有什么话慢慢说。”
见殷钧抹着眼泪坐下,这才赶紧笑道,“此事却也蹊跷,公主怎么会无缘无故,就恶语相向呢?莫不是夫妻拌嘴了?”
殷钧见武帝也好奇地看了过来,只得满面屈辱地开口,“公主许久未曾召臣入府,臣心中想念,昨日就按例提前知会,然后亲自到公主府拜见。谁知,谁知,一进门就看见这几张大字,臣不堪其辱,当时就要和公主理论,可公主竟命奴仆将臣捆了起来,丢在柴房一整夜,今早臣的家仆来寻,公主才将臣放出来,呜呜。。。臣实在,实在是没有颜面活在世上了。。。呜呜。。。”
说着撩开宽大衣袖,手臂上果然一圈圈捆绑挣扎后留下的红痕。
大梁公主地位甚高,都自己建有公主府,驸马另居别宅,得公主传召才能上门侍寝,眼前这情形,分明是公主嫌弃驸马力不从心,许久不曾传召,驸马不堪冷落,所以吵闹委屈。
不过这在前朝本朝都并非新鲜事,永兴公主已经算是比较安分守己的了,所以众人不觉诧异,反觉滑稽。
四周侍奉的宫人们见了驸马的倒霉样子,都窃笑不已,朱异也是想笑又不敢笑,忍得十分辛苦。
武帝听说爱女平安无事,又见这不过是夫妻间寻常拌嘴打闹,便想小事化了,“唉,这个玉姚啊,真是不省心,我一会儿就把她叫进宫来,好好说说她,让她给驸马赔礼道歉。”
朱异也咳了两声,上前劝告道,“驸马此番是受了委屈,可也要为两个孩子想想,儿子都快成人了,父母还吵吵闹闹的,也不成体统。驸马权当看在孩子面上吧。”
这本来也是合情合理的话,永兴公主和驸马都是快四十岁的人了,再怎么闹也总归要和好的。
可谁知不提儿子还罢,一提儿子,驸马又委屈地哭了起来,“臣也知道这是小事,本来不该惹至尊烦心,可是,可是昨夜被关在柴房的时候,臣听见,臣听见。。。”说着却看向周围宫人,不肯再说下去。
武帝赶紧挥了挥手,朱异识相地带着宫人们出去,贴心的随手关紧了殿门。
驸马这才又站起身来,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臣听见公主的侍女说,臣的两个儿子,都并非臣亲生。。。而是,而是,而是临川王的儿子,所以,所以才生得那样高大。。。呜呜。。。呜呜。。。”
说着哭得浑身都起抖来,“今早臣出门的时候,亲眼看见临川王从公主的卧房出来。。。呜呜。。。这真是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其实驸马当年跟公主完婚的时候,就隐隐觉公主已非处子之身,只是公主乃是金枝玉叶,他也不敢因此责难公主。后来虽然不受公主喜爱,一年只被传召次,可历来公主多男宠面,永兴公主对他冷冷淡淡,却从不蓄养男宠,几年后又接连生下儿子,也算是难得的贤惠。
驸马是一个容易知足的人,所以即使平日受了些委屈,也不敢张扬,依旧对公主真心相待,尽力侍奉。可如今猛地知晓如此不堪的真相,觉自己被蒙骗多年,心内如何苦痛流血,自是难言。
此刻的武帝也不比他好多少,临川王萧宏是武帝最溺爱的弟弟,永兴公主的六叔,萧正德的亲生父亲,比永兴公主大了十岁有余,今年已五十有四。当初之所以把萧正德过继给德皇后,也就是为着他这个弟弟。
可萧宏虽说生得高大貌美,却生性风流放荡,仗着武帝的宠爱,不但王府极尽奢侈,府中姬妾更是数以千计。
只是到了这个年纪,依旧白皙的面容上,已经布满了脂粉遮不住的细纹,一双勾魂眼也快失去神采,武帝无论如何都不敢,也不想相信驸马的话。
可驸马与临川王素无旧怨,他又怎么会用公主的名声和自己的尊严撒谎?武帝捂住了隐隐痛的心口,有些喘不上气来,“好了,驸马,你先回去,我自会询问公主,如若属实,一定严惩不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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驸马听见这话,知道武帝已经做出了很大的让步,也不敢再哭,只能抽着气撑着病弱的身子推开殿门,由等在外头的家仆扶着回府。
朱异瞧见驸马的模样,也不免摇头叹气,对已经是熟识的俞三副感叹起来,“唉,可怜驸马才华绝世,竟要受这样的窝囊气。”
俞三副挤了挤眼睛,“嘿,萧娘那双含情目一勾,谁又能抵御呢?”
俞三副口中的萧娘不是别人,正是临川王萧宏。
萧宏对待家中妻妾,是百般溺爱,宠妾江无畏穷奢极欲,又纵弟行凶,萧宏却宁可被免官罢职,都要维护他们。可一但离开娇妻美妾,上了沙场,遇上魏军,就怯懦不前,连阵都不敢出。
魏军自然旗开得胜,为了表示谢意,派人送给萧宏女郎的巾帼,还将他编成了军歌,“不畏萧娘与吕姥,但畏合肥有韦虎。”以此嘲笑萧宏软弱如女子。
虽说这是敌国的侮辱,但大梁国中看不惯萧宏的人也都偷偷这么称呼他,就连俞三副这样的内侍,提起萧宏也没什么好话。
朱异想起‘韦虎’,不免深深叹气,“可惜韦睿和裴邃二位老将军都已经仙去,成景俊也已年迈。如今独留陈庆之一人,也是孤木难支啊!否则,至尊又怎舍得派这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主儿去打仗呢?要是什么时候能再得一员虎将就好了。。。”
正在感叹时政艰难,却听殿中传出武帝的低吼,“来人!来人!给我把永兴公主召进宫来!”
朱异赶紧冲进殿中,“是,是,已经派人去了,陛下消消气。”
他虽隐约听到驸马和武帝的密谈,还是忍不住劝武帝,“事已至此,陛下也不必太过苛责公主了,郗娘娘还在天上看着呢。”
武帝心里泛上一阵浓重的无力感,只得闭上了泛红的双目,“要不是为了阿徽,我也不会。。。唉,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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