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殿内传来动静时,赵美眼珠子微动,立即丢掉脑子里的东西调整呼吸,尽量放空自己,让大脑休息片刻,以保持最大的清醒。
一刻钟后,殿门打开,一个宫侍出来,看了眼低垂着眼眸,如庭松而立的赵美,不由笑起来:“赵郎君来了,怎么底下人的不禀报?”
左右立即认罪。
赵美微微躬身回道:“小臣刚至。”
宫侍微微颔首,侧身道:“太后有请。”
请赵美入殿,却不是在室内见面,而是穿过大殿到了后一进,拐弯进一个演武场。
不错,太后的宫殿里包了一个演武场,据说之前是一个小花园,但述律太后让人直接把那些珍稀的花木都给拔了,直接填土碾成了演武场。
此时,太后正一身骑装,左手持一弩,听见声音,转身面对赵美,弩便对准了他。
赵美停住脚步,屏住呼吸,只一顿便躬身行礼。
太后见他面不改色,又长得好看,不由心喜,她放下手中的弩道:“这是宫中的工匠根据你们汉人的图纸做出来的,叫诸葛连弩,本宫试了一下,杀伤力不够,难以刺穿甲衣,但只要离得近,瞄得够准,即便本宫只有一只手,也可以杀人。”
说罢,弓弩再次抬起瞄准赵美的脖子。
赵美垂眸应道:“工具便是为不同的人,因不同的目的而造,它能给太后之便,它便有价值。”
太后一听,不由一笑,将弓弩交给宫人收起来,她接过宫人递过来的湿手帕擦手,轻笑道:“你不仅比你父亲漂亮,也比你父亲聪慧,不愧是明宗之孙。”
她取过武器架上的一把弓递给赵美,笑问:“能拉得开吗?”
赵美看一眼便知道这是一石二斗弓,他沉稳的伸手接过,恭敬地道:“臣勉力一试。”
他取过箭搭弓,站在靶前轻轻地深呼吸,这才抬眼看向靶子,缓慢且坚定的拉开弓箭。
弓逐渐拉满,他的腕力平稳,定定地看着靶心,两个呼吸之后箭矢破空而去,刺穿空气铮的一声扎在靶心。
“好!”太后赞许的看了他一眼。
赵美恭敬的把弓挂回去,行礼之后退后一步,右手不动声色的偏于身后。
太后不必去看他的右手,只看他右肩微微抖动便知道他脱力了。
但她很满意这个不服输的少年:“外面的人都说本宫不喜汉臣,你来见本宫害不害怕?”
赵美道:“太后和先帝一直广招汉人工匠,凡中原来的汉臣皆礼遇有加,又鼓励百姓开垦荒地种田,可见太后和先帝一样,是想让契丹百姓有一日能自足粮食。”
述律太后惊讶的看向赵美。
赵美沉稳的道:“山后九州是草原为主,汉人与各民族人群交汇,本就半耕半牧,契丹占领云州等地只有好处,至于山前七州,它们不是那么重要,但雁门关在,控制雁门关,便控制了整个中原。传言太后厌恶汉臣,不过是因为契丹国突然分为两制,您在为皇帝分担契丹贵族和王室的压力。”
述律太后开怀大笑,欣赏的看着赵美道:“不愧是皇帝和皇后交口称赞的好少年,不错,吾不厌汉臣,弓可远射,但需臂力,弩杀力不足,却可连射,即便吾只有一臂,亦可杀人,都是好工具,为何要喜一厌一?”
“我很喜欢你,可惜你祖父竟然选了你父亲而没选你,”述律太后抱怨了一句,想起她的幼子,不免叹气:“但儿女都是债,这是没办法的事。”
赵美可不觉得述律太后真的是因为爱子才逼迫皇帝立皇太弟。
祖母和李先生说得很清楚,述律太后会立耶律德光为帝,是因为他听话;那她后来坚持立耶律李胡为皇太弟,自然是因为耶律德光不听话了,而幼子足够听话。
赵美便出生在这等人家里,知道他们也是爱孩子的,只是更爱权势和自己。
赵美垂眸掩掉眼中的淡漠,脸上带了两分哀伤,一副思念父母的模样。
太后没有留意,毕竟是十来岁的少年,想家是必然的。
太后终于不再与他打机锋,而是温和的问起他的饮食起居,赵美自然一一作答,其中提得最多的就是他的祖母。
太后便知道他是个孝顺的好孩子,于是也顺势提起自己的幼子:“李胡不爱读书,但身为皇太弟,怎能不读书?吾听闻你的学识是王帐众伴读中最好的,从今日开始,你每日抽一个时辰的时间去长宁宫王帐里陪皇太弟读书吧。”
述律太后微笑道:“你既知道我不恶汉臣,也知道我支持陛下用汉官,那你就多劝诫皇太弟,多习儒家经典,知晓为君之道。”
赵美自然没有拒绝的权利,躬身应了一声“是”。
觐见顺利,太后让人把赵美送回王帐与众伴读读书,皇太弟的读书时间一般在下午。
而下午,一般是伴读们陪同皇子、宗室子们去猎场和演武场学习骑射的时间。
读书时安静,基本上人际关系交流多集中在下午。
述律太后这一招,直接把赵美从众多伴读中孤立出来,甚至,他好不容易才在大皇子和二皇子那里取得的信任也被这一击消散了。
甚至,还会影响皇帝对他的感官,进而影响赵延寿和幽州在皇帝这里的印象。
赵美走出太后宫殿,回到读书的王帐前,他抬头看了眼宫门上的字,不由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