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子性子最急,一个箭步上前,“唰”地掀开盖篮子的粗白布:“哎呀妈呀!今天啥‘硬菜’犒劳咱?”她探头一看,嗓门瞬间拔高又蔫了下去,“……得,又是‘老三样儿’啊?”
只见篮子里:两个大海碗盛着清凌凌的稀粥,晃一晃,能清晰映出人脸,屈指可数的米粒和几片蔫黄的菜叶在里面孤独地沉浮。
旁边几个黄澄澄的牛舌饼,冒着微弱的热气,数量却明显捉襟见肘。唯一算“硬菜”的是半瓦盆清汤寡水的炖萝卜,萝卜片切得薄如蝉翼,在汤里漂着,需要极好的眼力和筷子功夫才能夹起一片。
众人的脸色顿时晴转多云。
高秀平无奈地叹了口气:“凑合着吃吧,粮站那边卡着,能有这些就不错了。”她从兜里又掏出两个黑不溜秋、用灶膛余火烤熟的野菜窝窝头,“实在不够,拿这个溜溜缝。”
刘佳玉默默拿起一个窝头,用力一掰,“嘎嘣”一声脆响,露出里面没什么蜂窝眼的死面疙瘩。
他掂量着那硬实的结构,幽幽道:“姐,这窝头…吃下去,怕不是能直接当‘压舱石’?管保一天不饿——因为它在肚子里压根儿不打算化开。”他的话引来一阵带着苦味的低笑。
曲桂娥没吭声,走过来拿起一个窝头,粗糙的手指用力捏了捏,硌得慌。
她又看了看那碗能映出自己愁容的稀粥,经历过风霜的脸上没什么大波澜,只有眉眼间沉淀着一种深沉的平静。那些被煤油气味浸透的绝望时刻,不合时宜地浮上心头。
那不是对抗,是溺水者胡乱抓住的一根稻草,是灵魂被碾碎前最后的嘶喊。
喉咙的灼烧、胃囊的翻江倒海,是比死更清晰的痛楚烙印。活下来后,那气味成了梦魇的开关。
娄翰林率先拿起一个牛舌饼,仔细掰成两半,递一半给刘佳玉:“来,翰林牌‘压缩军粮’,先垫垫肚子!”
众人也纷纷效仿,把有限的饼分成更小的块。
稀粥被小心翼翼地分到粗陶碗里。吴迪端着碗,指尖感受到碗沿的冰凉。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掩着内心翻涌的惊涛骇浪——这碗清可见底的稀粥,是她从未想象过的生活的重量。
在她衣食无忧的家里,吃饭从来不是问题。她看着眼前的情景,一丝犹豫掠过心头:以后要在这样的家庭生活吗?
但看到大家相互分食、低声说笑的模样,那份沉重的陌生感里又渗入了一丝奇异的暖流。她脱口而出:“没事!等我回家让我爸…给你们多分点粮食!供应站他说了算!”
高吉梁闻言,噗嗤笑了,刮了下她的鼻子:“傻姑娘,你是想让你爸那供应站长的位置明儿就换人坐吗?”
吴迪茫然地睁大眼:“啊?有那么严重?”
娄翰林一边珍惜地小口抿着饼屑,一边正色道:“那可不?这叫违反纪律,原则问题!吴迪同志,你这思想觉悟有待提高啊!”
玲玲凑近那盆炖萝卜,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脸严肃地宣布:“鉴定完毕!此乃‘素颜萝卜’,纯天然,无添加,连油腥味都害羞得躲起来了!”
玲玲说完还配合地闭眼作陶醉状。
英子立刻取笑她:“哎哟,玲玲你这小嘴真甜!能把萝卜炖出地瓜味儿来不?赶明儿给咱姐搭把手,‘胖玲玲牌食堂’开张!”众人又是一阵哄笑,沉闷的空气松动了几分。
娄翰林盯着手里那小半块牛舌饼,眼神直,喃喃自语:“这要真是牛舌头…我得先卤它三天三夜,撒上大把辣椒花椒八角,炖得糯叽叽、颤巍巍…吸溜…”
他边说边夸张地咽了口唾沫。
高秀平把篮子重重一放,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还卤三天?我看你是饿得前胸贴后背,脑子开始卤自己了!赶紧把你这点‘哈喇子’就着窝头咽下去!”
她转向大家,“大师傅也难!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面就那么多,水不加多点,蒸出来的就不是舌头,是能砌墙的砖头坯子了!”
曲桂娥看着眼前闹哄哄又透着心酸的场景,清了清嗓子:“好啦好啦,都甭嚎啦!”
她拿起一个相对“软和”点的窝头——其实依然硬得硌手——塞到吴迪手里,挤出慈祥的笑,“闺女,别愣着,快吃!人是铁饭是钢,这窝头啊,看着硬,嚼嚼就有甜味儿!咱庄户人,就得有副好牙口!”
她提高了声音,带着一家之主的定调:“都别杵着了!翰林,拿碗筷!英子玲玲,分粥分萝卜!佳玉,给你姐搬个墩子!”
一家人围着土炕上的小木桌坐下,就着夕阳最后一抹余晖,开始对付这顿“硬核”晚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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掰窝头的“嘎嘣”声此起彼伏,喝稀粥的“唏溜”声不绝于耳,偶尔有人成功夹起一片薄萝卜,还得眼疾手快防止它滑脱。
英子啃了一大口窝头,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颗核桃,费力地咀嚼着,含糊抱怨:“娘,您说的甜味儿…在哪儿呢?我牙根儿都快嚼折了!这玩意儿边儿能当磨刀石使不?”
曲桂娥慢悠悠地喝掉碗底最后一点能数清米粒的粥水,咂咂嘴,眼皮都没抬:“嚼!使劲嚼!就当练功夫了。牙口练好了,以后啃骨头都不费劲。心里头那点苦啊愁啊,嚼吧嚼吧,也就咽下去了。”
她顿了顿,拍了拍肚子,脸上带着一种历经沧桑的淡然和一丝黑色幽默的狡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