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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辈子省吃俭用的老人,永远不会理解什么才是真正的麻烦。他们不知道能用钱办到的事情,那不叫麻烦。真正的麻烦是拿钱解决不来的。
直到有一天,王美丽突然胸闷气短、呼吸困难,还伴随着剧烈的咳嗽。
开始的时候她能忍则忍,后来越来越严重,咳出的血丝像绣线般缠在帕子上,喘气声像破风匣子似的呼哧呼哧。
高殿俊意识到老伴的病不轻,不能再依着她继续死扛硬扛,他赶忙请了村里的郎中来看。
郎中摇着头说情况不太好,建议去大医院瞧瞧。高殿俊这才慌了神,去大医院,那得花多少钱啊?这几年他们省吃俭用的钱够吗?
听说要去大医院,王美丽说啥也不同意:“我不去云港,要死我也要死在家里,我不会给孩子添麻烦。”
高殿俊劝他说:“这个病在咱们这屯子里没法治,去大医院看看,兴许有办法!”
王美丽坚持说:“反正我不去,我活那么大岁数,也够本了,死了也没啥牵挂。”
高殿俊说:“你不牵挂我吗?你走了我咋办?”
王美丽笑了:“你再去找你的老相好啊,她现在又是自己个儿过,你跟她一起不是正好吗?”
高殿俊生气地说:“你咋还说这种话气人呢?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儿啊?”
原来高殿俊年轻的时候喜欢李寡妇,李寡妇开始对他挺好,后来看上刘乃挣钱多,就把高殿俊晾一边去。
刘乃的姐姐刘乃芳感觉李寡妇精明算计,怕弟弟吃亏,极力阻拦。
后来李寡妇的丈夫海难去世,刘乃的妻子难产去世,李寡妇以为机会来了,千方百计找机会跟刘乃接近,结果刘乃对曲桂娥一见钟情,二人很快结婚。李寡妇仍然一个人过。
李寡妇来曲桂娥家里闹事的时候,屯子里许多人都看见,高殿俊说了一句:“她怎么还没长大啊?”
高殿俊其实是想说李寡妇做事不成熟,本是一句贬低的话,却被王美丽曲解成“她还年轻呗?我老了吗?”
高殿俊真是哭笑不得,懒得跟妻子解释:“女人就是喜欢自己找别扭。”
王美丽这个时候提起李寡妇,高殿俊没心情也没理由跟她理论。他笑着哄妻子:“她哪有你漂亮,我谁都不要,就要你好好活着。”
女人对赞美的语言永远没有抵抗力,即使知道是糖衣炮弹,也会感觉如沐春风般温暖,毕竟,编造谎言也需要成本,舍得花成本总比白嫖强。
高殿俊瞒着妻子给儿子打电话:“吉年,你娘她得了不好的病,我想带她去云港。”
高吉年没有想到母亲的病会那么严重,他还感觉挺高兴:“好啊,我早就叫你们来云港,你们就是不听,我马上安排一下回去接你们。”
高吉年夫妻撂下生意就赶了回来,当他们看到躺在土炕上的母亲憔悴的面孔时,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高吉年急切地问:“爹,我娘她到底得的是什么病?”
高殿俊说:“就是最不好治的那种病,是肺部的,已经到了晚期。”
那时候的老人对于“癌症”这个字眼儿是谈虎色变,高殿俊把那两个字留个括号。
尽管没有听到癌症这两个字,高吉年还是心中一紧,他知道父亲留给他的括号里的字意味着什么。
高吉年夫妻立刻决定带母亲去云港的大医院治疗。可王美丽依旧执拗,死活不肯去。
高吉年急得眼眶泛红,“娘,您就别犟了,现在医学达,说不定能治好呢,您不为自己想想,也为我和爹想想啊。”
王美丽笑着说:“这辈子我知足,我不想去医院遭那个罪。”
王美丽的笑比哭都难看,她面颊凹陷得能看见额骨的轮廓,皱皱巴巴的皮肤堆成一道道皱纹,笑起来那皱纹就像刻在高殿俊心上的刀痕。
韩涛想了想说:“娘,你自己知足,可是你想过我们吗?你就这样不去医院,在家里硬扛,别人会说你儿子儿媳不孝顺。”
王美丽说:“怎么会呢?吃五谷杂粮哪有不得病的?去医院就能不死人吗?难不成还都活成老不死。”
正在一家人劝说无果的情况下,高云风尘仆仆地赶回来。
她穿着云港秋林公司新到的红色呢子料的列宁装,头束在脑后,显得干练又精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