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昭好奇道:“可今年还是推行了,是你们游说失败,还是上面坚持这么做?”
崔衍没有避着她,答道:“从先帝开始,兴建官府、筹措钱财,而后到天子,广推官学、纳天下学子。
很多年前,就已经有此预兆了,不论如何游说,结果都不会变。”
“先前,老师也只是把我们聚在一处,没有多说,直接拿出两个签筒投签,同意的投左边,不同意的投右边。”
崔昭来了兴趣,饼也不吃了:“结果怎么样?是不是同意兼并的更多?”
崔衍摇头:“怎么会,自然是不同意的多,同门都不是趋炎附势之人,不会为了讨好他,就违心投签。
大家只是觉得,盛世之下,应当守住国本,不宜动摇,为此引发众人怨怼,并不划算。”
崔昭了然:“但事实没有按照投票结果来,看来顾大人心里早有答案了。”
崔衍只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答案。”
崔昭又倚着窗台,朝他扬了扬下颌:“那你呢?你投的也是不同意?”
以他的立场和身份,自然也该是不同意的。
崔衍站在屋内,两人一窗之隔,他看去,崔昭的面色尚可,但还是带有几分病气,唇瓣略干,色泽微淡,那双眼却依旧灵润。
他指尖微动,清凌凌的目光笼到她面上,薄唇启合。
“我投的,是同意。”
崔昭两眼圆睁,很是吃惊:“为什么?”
倒不是反对这个举措,她只是没想到崔衍会同意,他心思虽重,但也没有这份操心寒门学子的闲心。
她又问:“你是早就猜到顾大人的心思,所以才这么投的?”
崔衍收回目光,清点她要用的文房四宝,答得漫不经心:“是啊,看来在你眼里,我才是趋炎附势的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
崔昭还是狐疑,她并不信这个答案,于是转身绕到库房中,开始追问缘由。
崔衍始终没有正面回答。
表态那日,顾远芳坐在屏风后,他们依次上前投签,签筒就两个,谁都不知道别人的选择,但谁都能看到结果。
轮到崔衍时,他拿着木签,看着两个签筒,顿了片刻,然后在老师诧异的目光中,扔进了“同意”的签筒。
当啷一声,里面的木筹不多,有他一支。
顾远芳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而后让他退下,继续叫人投签,出了结果,他也没说什么,只是出了屏风,同几个得意门生继续用膳。
吃到最后,只剩下他们二人,顾远芳喝得醉意朦胧,忽然问起这根签子。
“我很意外,你先前一直都是不同意的,但在最后投签时,怎么变了?”
崔衍沉默数息,终于开口:“老师,你说的女子入学,圣上真是这么想的吗?”
顾远芳也不装醉了,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诧异道:“你是为了这个?”
崔衍无言。
无言就是承认。
顾远芳挠了挠头,还是透了底:“这个其实是王皇后的想法,但圣上开明,向来以才徳论人,就一并采纳了,这虽然不是变法的重点,但他确实不反对。
你是想让崔昭进太学?”
崔衍点头,在顾远芳狐疑的目光中,他忽然轻笑一声,双肩放松,眸光生动,竟然也饮了一杯清酒。
“我知道老师在想什么,但我没有这么高远,世家寒门之争,我身处其中,其实无可无不可。
选择同意,没什么重要的原因,只是为了这个。”
没什么重要原因。
他只是偶尔会想,在这样的世道,如果有一天他不在了,崔昭这样的脾性,要怎么才能过得更好呢。
他不知道,那就先上学看看吧。
见得越多,懂得越多,路才会越广,反正,她不是经常念叨母亲上学的事吗。
既然憧憬好奇,那就去试一试,看一看,玩一玩。
这个念头不可自抑地涌上心头,心偏了,手就偏了。
顾远芳大笑:“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你没有伪饰的本心啊,难得!”
笑过,他举杯看向明月,恣意洒脱,又带着无限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