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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肱二(第1页)

&esp;&esp;安全通道的铁门虚掩着,门缝里漏出一线惨白的感应灯光。

&esp;&esp;越走近,女人的哭声断断续续越清晰,夹杂着一个男人低沉而疲惫的劝保证——“这是最后一次,你信我”“我得到风声了,那个队一定赢,抵押的房子回来,alice的药也能继续买了”。

&esp;&esp;裴絮的脚步顿了半拍。不用听完整,他已经大概猜出里面人的身份和困境。

&esp;&esp;嗜赌的丈夫,病重的孩子,以及,痛苦绝望的母亲。

&esp;&esp;印象里,可以让裴絮联想到家庭、亲情一类的瞬间少得可怜。但此刻,他的脚步还是停留了一瞬。

&esp;&esp;母亲离开兰桂道那年,连个电话号码都没留。他记得那天巷子里很热,他坐在门口的水泥台阶上,看着母亲拎着一只红色尼龙编织袋消失在巷口。她走得很快,像赶一班终于等到的公交车。

&esp;&esp;那会儿他不过十五六岁,邻居阿太老年痴呆了,见他像小时混那样守着家门等母亲回来一样,往他手里塞了颗糖。

&esp;&esp;如今他早已不记得那个阿太长什么样,只记得糖是放太久的陈皮糖,拆开糖纸时里面的糖衣已经化了,黏在指头上洗不掉。

&esp;&esp;裴絮没有吃,又坐了片刻后起身去了赌档,望着赌客们手里的马票存根,他又想起了另一个人。

&esp;&esp;那个男人入狱后裴絮只去过一次。其实也算不上探视,是办某项身份证明时需要直系亲属的签字文件。他坐在接见大厅的塑料椅上,玻璃对面坐着一个头发剃得很短的男人,眼窝深陷,眼眶里浑浊的眼珠子乱转,像两颗不安分的弹珠。

&esp;&esp;“阿絮,阿爸做了梦,玄女娘娘给我一串数字,你帮阿爸去买”

&esp;&esp;裴絮把文件推过去打断他的请求,隔着玻璃点了点签名栏。男人拿起笔,签字的手有些抖,写完后又把手掌贴在玻璃上,仿佛那个动作可以代替所有他缺席的年份。

&esp;&esp;“别赌了。”

&esp;&esp;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很淡,像在提醒一个陌生人鞋带松了。然后拿起文件,走了出去。

&esp;&esp;身后传来什么东西砸在有机玻璃上的闷响,裴絮没有回头。

&esp;&esp;后来在沪渎赚到第一笔钱的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坐在十平米的出租屋里,手机屏幕亮着银行到账的短信。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

&esp;&esp;然后他想起探视登记表上那个名字,发现自己的大脑拒绝调取那个人的脸。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蹲在巷口杂货店门口,手里攥着一把马票,抬起头看他时眼睛亮得吓人,说“阿絮,阿爸这期一定中”。

&esp;&esp;他不知道那期有没有中,也不在乎。毕竟没有人会在意一群赌徒中谁的运气好一些,更何况他早已见了无数个和那个人一样输红了眼的赌徒坐在牌桌边,有的把钞票卷成筒往鼻孔里塞粉末,有的把老婆的手镯从手腕上褪下来拍在桌上,还有把孩子的学费拆成五个一百块赌完然后蹲在巷口,开始下一轮等待。

&esp;&esp;赌徒不值得同情,同样的,任何聊胜于无的温情也不值得怀念。

&esp;&esp;自动贩卖机在电梯间对面,亮着冷白色的led灯带。裴絮脚步继续向前,站在机器前,手指悬在“tte”的按键上,然后往右移了一格,按下了旁边那格贴着“asahi”标签的按钮。

&esp;&esp;易拉罐落进货槽,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他弯腰取出来。

&esp;&esp;楼梯间容易碰见陌生人,天台也因为上次被钱绻“抓包”一战成名成了他的禁区;裴絮回想着医院地图的某个标示,没有犹豫地迈步离开了大堂。

&esp;&esp;和这里一样,翁洲的医院向来不缺祷告室一类的设施,毕竟安德烈亚时代传来的思想里,肉身和灵魂都得有地方安置——哪怕肉身还没死透,灵魂也得先找个位子排队。

&esp;&esp;几排空荡的长椅整齐排列,尽头处高悬着耶稣像,裴絮在最后一排长椅上坐下,把啤酒罐搁在旁边的座位上,然后靠在椅背上仰头,盯着天花板上没有画完的壁画发呆。

&esp;&esp;裴絮从不信鬼神,但若是作为倾听对象,一尊沉默的木雕的信用评级显然远高于任何一个挂着十字架的神职人类——毕竟神父也是人,但凡是个活人,就存在泄密、误解、道貌岸然乃至信仰动摇的风险。

&esp;&esp;早年在赌场讨生活,对面的那家破落的教堂里也有一尊圣母像,那时他十六岁,坐在最后一排的长椅上盯着圣母被磕掉的脚趾,然后在心里把那些不能说给任何人听的话一件一件摆出来:姆妈,今天收账我又倒贴了钱,这周只能买最便宜的便当了;帮派里又在内斗,姆妈我最近也被他们搞得疑神疑鬼起来了

&esp;&esp;他倾诉的时候从不祈祷具体的东西,只陈述事实。像对着他的妈妈,又像对着一面不会回应的镜子做账,只不过账本的科目是恐惧、愤怒、不甘和憎恶,金额一栏永远空白,难已结平。

&esp;&esp;裴絮收回视线,拉开拉环,罐口发出轻微的“嘶”声。

&esp;&esp;楼道里那女人的哭声还残留在耳膜上。她大概已经原谅那个男人许多次了,以后还会原谅更多次。大概率今天也不是最后一个“最后一次”。

&esp;&esp;裴絮又想起了自己现实里的母亲,她又会原谅一个人多少次?

&esp;&esp;好像从最开始就谈不上原谅,毕竟根本没有投入过期待的东西不需要被原谅,以至于她离开兰桂道的那条巷子时,从头到尾没有回过一次头。

&esp;&esp;他呷了口酒。

&esp;&esp;都说时间越久,戒断越难。他忽然有点记不清母亲的声线了。

&esp;&esp;裴絮靠在椅背上,又喝了一口,然后对着圣母像从前那样在心里把今晚的“账”平了一下。

&esp;&esp;易拉罐见底时他看了眼手表,距离电话会议还有半小时。

&esp;&esp;他起身,踉跄一下又跌回长椅上。酒精开始发挥作用,视野里的圣母像重了影,长明灯的光晕围成一圈一圈。

&esp;&esp;他忽然有点渴,有点累,有点困倦有点,思念那个人。

&esp;&esp;但又没到强求她回头的地步——他不需要任何一个人为他回头,正如他很久以前就决心不会为任何人回头。

&esp;&esp;嗯,他不会回头。

&esp;&esp;裴絮失去意识前,对自己如是强调。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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