逃出来后在街边讨饭,见过一个女人把亲儿子卖了之后,边走边哭,哭的入神,钱却被小偷拿了去。
后来他在集市上掏人家兜,看见卖菜的汉子被军爷抢了钱,忍不住骂了一句,被一枪托砸倒在地,不敢再吭声……
他们是好人吗?未必。
他们是恶人吗?穷成这样,还能恶到哪里去?
既然不恶,那他们怎么死了呢?
又想起那些酒楼里的公子哥,点一桌子酒菜,怀里还搂着两个窑姐,扔银子跟扔纸片似的。
想起那些挎着枪的军头,耀武扬威地在街上走,商户们吓得关门,小贩们慌忙躲避。
想起那些地痞流氓,在菜市场欺行霸市,抬手就打,张口就骂……
他们是好人吗?
听说也开粥棚,施舍铜钱。
他们是恶人吗?
粮价是他们囤起来的,壮丁是他们拉的,暗门子里的女人,也是被他们逼得活不下去的……
刘敬堂猛地睁开眼。
这恶鬼先前说的话未必对,但却十分有道理。
“要在地狱中闯出去,必须得是比恶更恶的恶鬼才行。”
如此这般想着,刘敬堂不再犹豫,抬脚便朝着崔九阳走去。
崔九阳立刻感觉到,整个梦境对他的压制弱了一分——刘敬堂作为梦境的主人,对他的认可度在提升。
他眼窝中的赤色火焰微微跳动,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旁边的柳龙通和天使鸟人脸色大变,自然不可能放任刘敬堂投入崔九阳的怀抱。
柳龙通原本云淡风轻的脸上露出急切,上前一步,声音带着蛊惑:“敬堂小子!你忘了行侠仗义、行走江湖的梦吗?”
“来我这里,我将毕生武艺倾囊相授,白猿剑法、青元身法,让你在江湖上呼风唤雨,难道不比跟着这恶鬼强?”
天使鸟人也扇动翅膀,圣洁的光芒再次亮起,语气悲悯:“孩子,神爱世人,才将你派到人间。”
“你肩上承担的救世之责,能让你成为万民敬仰的领袖,是神最看重的儿子,是牧羊的鞭子!”
“光明之路就在眼前,你却要走向黑暗的地狱吗?”
刘敬堂在梦里本就心神不稳,被两人这么一劝,脚步猛地顿住。
恶鬼之道确实戳中了他心里的痛处,可真要做个恶鬼……他想起那些被欺负的日子,想起那些死去的人,心里还是怕。
怕自己变成曾经最恨的那种人。
崔九阳见状,知道不能再等。
他晃了晃枯骨般的身子,声音沙哑却坚定,只说了短短一句:“恶的世道,只有恶鬼才能活着。”
刘敬堂浑身一震。
是啊,活着。
他从众育堂逃出来,为了活着,在街边讨饭,为了活着,后来偷东西,也是为了活着。
他大步走到崔九阳面前,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枯骨般的手掌。
一切都静止了,无论是风还是光。
下一刻,整座高耸入云的山峰轰然崩塌。
山风呼啸,卷起碎石和尘土,云雾像被打散的棉絮般流散,石台如灭顶般塌陷下来。
柳龙通脸色铁青,衣袂翻飞中化作一道灰光,朝着山下逃去。
天使鸟人翅膀被落石擦伤,圣洁的光芒黯淡不少,也化作一道冷白光,仓皇逃离。
唯有崔九阳握着刘敬堂的手,抬头看向天空,在如雨的落石之中,脚下仿佛踩着无形的阶梯,轻轻巧巧地走出了崩塌的梦境。
随后又是光影变换,绚烂的色彩搅在一起,像打翻了油彩铺子,让人头晕目眩。
崔九阳猛地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客房的床上,浑身早已被冷汗湿透。
他转头看向旁边的床,刘敬堂睡得正香。
而房间的门,不知何时敞开着,一道冷白的光芒正从门缝里溜出去,速度极快,转眼就不见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