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戏街”,应当就是这条长街的名字。
而无论是谁从那道城门进来。
都要在这条长街上经历一场量身定做的幻境。
在其中扮演一个身不由己的角色,直至被幻境吞噬,或是勘破虚妄。
这就是胡三太爷设下的考验吗?
所以手中这枚沉甸甸的面具。
便是通过考验的凭证?
崔九阳捏着面具边缘,想了好一会儿。
他突然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忙不迭地从怀中掏出五猖兵马册。
指尖飞快地翻动书页,直到精怪那一页停下——上面栩栩如生地绘着一只振翅欲飞的白骨怪鸟,眼窝中两点幽绿磷火仿佛在纸面跳跃。
他当即凝神静气,指尖按在画像上轻轻催动。
兵马册上闪过一道微弱的白光。
一具巨大的鸟类骨架哐当一声摔落在青石板上,碎骨四溅,散落一地。
崔九阳蹲下身,捡起一根泛着死气的腿骨。
指腹摩挲过骨面,竟触到细密的风化纹路,宛如历经过千百年风霜。
白骨上残留的阴邪气息虽微弱却真实,显然这白骨怪鸟曾是活生生的精怪,只是早已魂飞魄散,徒留枯骨。
这胡三太爷……
就在崔九阳站在街上愣神儿的时候。
突然,他身旁不远处的一盏绘着圆月彩云的灯笼里,烛火“噼啪”一声轻响,炸出一点豆大的烛星。
那点火光悠悠飘落在地,落地的瞬间竟化作一缕青烟,氤氲不散,缓缓凝聚成一个人形。
这人腰间佩着一柄长剑,一身劲装黑衣,身形清瘦却挺拔,剑眉星目间带着几分未脱的青涩,不是那为母来夺宝的雷小三还能是谁?
这雷小三甫一现身,便有些茫然地眨巴着眼睛。
好半天,他才像是睡醒般晃了晃脑袋,下意识地摸了摸浑身上下,这才注意到自己右手紧攥着的东西——正是一张与崔九阳手中类似的油彩面具。
崔九阳凝神看过去。
见那面具色彩也是繁杂,白蓝红三色扭曲交织,最显眼的是在整个脸的正中间画了一个硕大的白圆圈,将眼睛、鼻子、嘴巴全都糊成一片惨白,配上周围跳跃的油彩纹路,显得有些滑稽可笑。
不消说,给雷小三安排的,竟是个丑角儿面具!
崔九阳放轻脚步,轻轻向雷小三那边挪了几步。
却也没有出言惊动他,只是静静地站在街对面几步外的灯笼阴影里,看这雷小三接下来会如何动作。
雷小三抬头茫然地看着他面前那盏灯笼。
灯笼的光晕映在他脸上,将他眼中的迷茫照得一清二楚。
他就这么站着愣了好半天,嘴唇嗫嚅着,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直到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眼神才渐渐清明起来,仿佛终于明悟了其中关窍。
只见他小心翼翼地将手中面具揣进怀里,紧紧按了按,这才转身便要离开。
也是这时,他才终于发现了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崔九阳。
雷小三停下脚步,左右飞快转了转头。
见长街上除了他们二人再无旁人,只有风吹动灯笼穗子发出的沙沙声,这才定了定神,迈步快步走了过来。
他在崔九阳面前站定,郑重地抱拳拱手,深深地弯下腰去,说道:“还未请教恩公姓名?”
崔九阳连忙摆手,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不过是恰逢其会,见雷少侠是个有孝心的人,不忍让你闯入那黑门之中遭遇不测罢了。这称不上什么恩公不恩公的,你我既然同在此地,那自然应当相互照拂。”
雷小三却像是没听见他的解释一样,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势,语气愈发恳切:“还不知恩公高姓大名?雷小三必定铭记于心,日后定当报答!”
他说这话时,眼神坚毅,语气认真。
崔九阳见他如此,便知这少年郎确实是个恩怨分明、认死理的性子,心中不禁生出几分好感,便不再推辞,坦然说道:“也不必称什么恩公,我叫崔九阳,你直接称呼我九阳便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