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暄记得那个图案像一颗桃子,但枝枝说这叫爱心。
纵是身处困顿泥泞,也有热爱生活之心。
忆起往事,李暄眸色柔了几分。
冬日里冷宫缺衣少炭,他被关进来的头一年十指生满冻疮,又痒又痛,忍不住挠破皮。
枝枝耐着性子以掌心温敷,一点点替他揉开淤肿,舒缓痛痒。
她的掌心温热,顺着他的指尖一点点暖进心窝。
他想起枝枝与他说悄悄话时习惯掌心朝外,那时他总会偏过侧脸装作不经意贴靠上去,就好像她在抚摸他的脸。
李暄阖上眼,再次将今夜那一个时辰的恍惚与错认归咎于连日奔波的疲惫。
他肯定,往后绝不会再将眼前之人与枝枝弄混,心底刻意忽视二人按摩冻疮时如出一辙的手法。
十指麻木的钝痛渐渐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微微的痒意,像绵绵的春雨落在脸上,可以忍耐。
夜里起了风,铃铛细细颤颤响起来,也可以忍耐。
李暄素来不习惯与人同室而眠,本以为今夜会是个不眠夜。可一睁眼,天边已蒙上了一层鱼肚白。
他心头掠过一丝懊恼,转瞬又释然。
这说明灵芝的存在对他而言毫无影响,他下意识只把她当做一个毫无威胁的物件。
起身整装往外走,抬手掀帘之际,动作微顿,回头余光扫过帐中安然沉睡的人影,想了想,低声嘱咐门外侍卫切勿惊扰。
李暄前脚刚走,沈翩枝瞬时睁开双眼。
昨夜她提心吊胆彻夜未眠,生怕稍有动静触响铜铃招来杀身之祸,虽不知他为何忽然留她同宿,好在终归有惊无险。
横竖她也没什么正事,趁李暄不在,沈翩枝倒头补了个安稳的回笼觉。
等她睡醒,吃饱喝足,又在军营里晃荡起来。
临出门前,左思拿了个面纱给她戴上,说是秦王的命令。
沈翩枝白纱覆面,敛去了往日明艳轮廓,独留一双璀璨星眸。
营地拢共就这么点大,头一日还有点新鲜儿劲,第二日就已经腻了。
她觉着自己走来走去的样子实在有些傻,又不想回那个逼仄潮湿的帐篷里待着,便主动上前想帮忙做些登记造册、发放粮食的活计,可一众官员瞥见是她,神色恭敬地躬身请她回去休息。
沈翩枝百无聊赖蹲在雪地之上随手勾画,柳公公跟着李暄外出公干,周围连个认识的人都没有,心里难免有些不安。
忽然,雪色尽头出现一队人影。
领头的是个九尺高的汉子,肩头扛了把阔背大刀,昂首阔步地朝营地走来,身后的披风让朔风扯得猎猎作响。
队伍行速很快,转眼就到营地外,整个营区瞬间忙成一锅粥。
高大的汉子名为曹昱,是李暄的副将,他交代此番归来是为护送数十名稚童。
这些孩童的双亲皆葬身雪灾,尽数成了孤儿,若是留在灾民驻地怕是连口热粥都抢不上,请示李暄后决定将他们安置在官吏的这片驻地。
正事说完,曹昱便拉住旁边人询问沈翩枝的身份,得到答案后视线在她身上好奇地来回打量。
他的目光坦然并无半分龌龊,沈翩枝察觉后大方地弯了弯眼眸。
这群孤儿大的不过七八岁,小的才三四岁,个个面黄肌瘦、身形单薄,安安静静站成一团不哭不闹,却让沈翩枝看得心里发酸。
他们或许还不懂什么是死亡。
热腾腾的食物立刻被送过来,但他们没有一个人上前拿。
曹昱掰开一个烧饼,顺手递给旁边的小女孩:“吃吧。”
他身形魁梧壮硕,筋骨扎实,蹲下去像一座小山压下来,再加上他面皮黝黑,满脸粗硬短须衬得面相分外粗犷,直接把小姑娘吓哭了。
这一哭可不得了,孩群仿佛找到宣泄的口子,大大小小哭成了一片,吵得曹昱头大如斗,手足无措。
周围都是五大三粗的士兵,亦是无计可施。
“别怕,姐姐在,姐姐护着你们。”
沈翩枝弯下腰,伸手将瑟瑟发抖的小女孩拢进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软声安抚。
比起长相凶恶的怪叔叔,漂亮温柔的大姐姐更让人有安全感。
小女孩的哭声渐渐止住,肩膀还一抽一抽的,手指死死攥住了沈翩枝的衣角,沈翩枝抱起她,对着一群孩子们俏皮道:“先吃些东西垫垫肚子,你们哭的有气无力的,我听着都累。”
一众孩童闻言,纷纷不好意思地低下头,渐渐收了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