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冷淡的模样令沈翩枝后背沁出一层冷汗,战战兢兢跟柳公公去隔壁帐篷安顿。
帐内数张通铺,她特意选靠门床位,方便危急时脱身跑路。
用过午膳,她依吩咐摆出受宠姬妾的模样,在营地周遭缓步闲逛,心里却惴惴不安,一直琢磨李暄急转直下的态度。
她容貌出众,不到一个时辰,秦王携宠姬驻守大营的消息传遍驻地。
连带着死气沉沉的灾民都议论纷纷,有人艳羡殿下红袖相伴,亦有人借机非议李暄耽溺美色、荒废赈灾。流言在有心人挑唆下越演越烈,不少灾民对秦王生出怨言,看向沈翩枝的眼神愤恨恶毒。
天色阴沉,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悚然。
沈翩枝提心吊胆绕了几圈营地附近,好不容易熬到可以回去休息,临时又被柳公公请到主帐,说秦王等会有事要问她。
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除了慌张惶恐,她还有有种终于来了的释然。
沈翩枝坐立不安地等在帐内,一边绞尽脑汁回忆各种知识以应对诘问,活似考前临时抱佛脚的白丁,另一边冥思苦想枝枝和李暄两个人甜蜜过往。
甚至想过破罐子破摔,全部招了争取坦白从宽。
她知道些关于太子的隐秘之事,想以此交换一线生机。
李暄入夜方归,恰好卡在枝枝本该现身的时辰。
他一进帐,还没来得及脱下沾满风雪的衣袍,手腕就被人握住。
沈翩枝硬着头皮迎上去,柔柔唤了声殿下。
李暄身形微顿,本想甩开,然而沈翩枝的手更快。
她顺着衣袖捧起李暄的十指,低头垂眸,目光专注,语声微哑道:“殿下的手怎么又冻成这样。”
温软指腹摩挲着泛红肿胀的指节,力道轻缓温柔,缕缕暖意穿透皮肉蔓延全身,无声无息化开风雪侵骨的寒凉。
这一瞬,李暄忘了他的目的,忘了抽出冰冷的手。
忘了是他故意透露自己砸毁房间的消息乱她心神,忘了对她多日的刻意冷落,不闻不问,再骤然将人丢进荒郊野岭的军营中使她孤立无援。
他忘了今夜要挑破她的谎言伪装,击溃她的心理防线,逼出她所知道的一切。
僵冷的手指被细腻的柔荑温柔地环绕,揉捏,打圈,逐渐沾染上不属于它的温热,仿佛重回冷宫的冬日。
李暄唇边质问像被冻在喉里,慢慢化成温水,重新流回腹部。
自从枝枝离开后,他的手每年冬天都长满了冻疮,从疼痛难忍到习惯麻木。
天这么冷,光这么亮,手这么暖。
李暄垂眸静立,任由她拿捏自己。
帐中只点了一盏油灯,火苗让帘缝里灌进来的风吹得摇摇晃晃,细碎灯火穿过长睫,浅浅落在丰润唇瓣之上。
艳丽的红被暖光一照,像雪地里落了片海棠瓣,润泽得几乎要滴出水来,衬得冷白的皮肤显出瓷釉似的光泽。
她微微翕动的红唇好像在说些什么,他听不分明,耳边环绕着那夜动人的情诗。
帐布透光,从外面看两道人影悄然连在一处。
沈翩枝嘴里时不时念叨着“殿下怎能如此不爱护自己”、“我看着心疼”、“我替殿下吹一吹”之类的情话,心里却在默数时辰,只要再熬过一小会儿枝枝就该消失。
她不必回答奇奇怪怪的问题加深李暄的怀疑。
别看她的动作从容,实则紧张极了,也不知道这一招管不管用。
书里多次描述李暄粗糙的指腹抚过枝枝,从上到下,激起阵阵颤栗,事后在欣赏自己弄出来的满身残痕时还不忘假模假样道歉。
枝枝不知李暄的险恶用心,还一脸心疼地握住他的手,说自己在冷宫里没照顾好他,才让冻疮成了旧痂。
沈翩枝的手指也容易被冻伤,长了冻疮会发痒,不过她爱美不想挠破留疤,到处搜罗缓解的法子,没想到今日会派上用场。
她不敢看李暄的脸,只盯着那双冻红的手,慢吞吞地揉搓。
时间过得很慢,但又好像很快。
李暄眼睁睁看着眼前人慢慢靠近,然后一头往他身上栽倒,他下意识双手去接,软玉温香抱了满怀。
还不等他回神,沈翩枝仰起头,眼里惊喜又诧异道:“秦王殿下,莫非您想要与我假戏真做吗?”
说罢,她的双手大胆地环上李暄的脖颈,娇羞道:“小声一点,外面有人。”
下一刻,李暄恼羞成怒地推开她,掌心却不自觉收着力。
沈翩枝看出李暄根本不会碰她,甚至说得上嫌弃,总是不许她靠近,好像她是瘟疫似的,碰一下就会玷污他。
她顺势往后退到帐门口,掩面委屈道:“殿下若是无心,何必糟践奴婢一片心意,干脆送我回秦王府,眼不见为净!”
说罢决绝转身,手刚搭上门帘就听见身后一声“站住”。
沈翩枝身形一僵,语气发虚:“殿下还有何吩咐。”
李暄攥紧五指,将掌心的温度捏碎,赌气般沉声道:“今夜,你便宿在此处。”
他似在同自己较劲,执意要证明方才片刻失神只是错觉,眼前之人,无法搅乱他分毫心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