鬓边一缕青丝顺着耳畔垂落,轻轻扫过微凉案面,一缕浅淡幽香悄然漫开,萦绕在二人之间。
李暄黑沉无波的眸底,漾开极浅的一圈涟漪,须臾又覆上一层薄霜。
他骤然抽回手,脸色铁青道:“放肆!”
力道失衡,沈翩枝趔趄往后仰,眼看就要摔倒,李暄起身扯住她的衣袖重新拽回来。
两人撞在一起。
李暄的怀里又暖又满,鼻尖盈满陌生的馨香。
沈翩枝耳畔回响着急促的心跳,睫羽猛地一颤,眼尾晕开淡淡绯色,慌忙向后抽身,局促转移话题:“不如我教殿下几句暗语?”
她自认对德语还是有点自信的,应该比枝枝说得好,实在不想回答这些奇奇怪怪、容易暴露智商的问题。
怀中重新空寂,李暄语气冷硬,颇有些咬牙切齿的恼怒:“不用。”
他只要枝枝教她。
沈翩枝闭上嘴,忐忑静候在侧,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李暄的手藏在袖中,指尖还残留着她身上温柔的触感,像被什么烫了一下,从指腹一路烧到心口。
他攥紧五指,试图将那点温度碾碎在掌心里,却发现越是用力,那感觉便越清晰,紧接着恼恨和后悔便铺天盖地地涌上来。
他想,一定是因为这张脸。
沈翩枝的下颌忽然被李暄屈指顶起来,不期与他的深眸相撞,瞳影深深,阴冷晦沉,望不见底的墨色令人胆寒。
她不由慌张地扭头,避开压迫十足的视线。
李暄感受到她的躲避,手指一捏,迫使她转回来。
他并非直接碰到她,而是以宽袖裹住手指,好像她是什么脏东西一样。
锦缎上以金线织就的繁复花纹摩擦在细腻的肌肤上,带了些许难耐的痒意,沈翩枝却不敢动,硬着头皮任由他打量。
救命,这又是在玩什么花样?
李暄微微偏头,将她的脸左右仔细打量。
美吗?
无疑是漂亮的。
李暄身居高位,又年少有为,抛却主动投怀送抱的,皇帝也没少给他物色美人,灵芝再有姝色容貌,也不过是百花中的一朵。
如果他因为她的脸而让内心数次波动,是不是只要毁掉就没事了。
李暄薄唇紧抿,眼睛不由自主朝剑架看去。
烛火将殿内照得暖意融融,偏衬得李暄脸色沉得骇人,尤其他目光所向的终点令沈翩枝胆颤心惊,仿佛下一刻就要起身拔剑,砍下她的头。
只是答错了题,罪不至死吧。
沈翩枝克制住想逃跑的冲动,压住喉咙缓缓开口:“觅我所爱,与之双飞……”
清雅却不失利落的嗓音徐徐漫开,字字铿锵利落,带着异域独有的腔调,韵律绕耳不散。
她努力念得深情款款:“宽却衣带何须悔。”
独特的小舌颤音缓缓飘入耳中,李暄沉黯的黑眸猝然亮起,像死灰里复燃的火星。
他喉咙发紧,扼住了呼吸,猛地抬眼。
视线触及到一张充满虚情假意的脸时,那点微光倏地灭了,双瞳陷入深渊。
今夜月圆,满室清辉。
李暄伴着壁上残影,一宿未眠。
寂静的大殿偶尔响起只言片语,化作锋利的刀刃,割开每一寸名为思念的血肉。
“不羡山盟,休问郎心。”(注2)
只要你要,只要我有。
*
自那夜堪称九九八十一难的地狱考试后,整整半月,沈翩枝再未见过李暄。
打听之下方知京郊雪灾突发异变,莫名失踪了许多人,同时粮价疯涨,赈灾粮眼看就要吃完。
李暄一边搜寻他们的下落,一边筹款赈灾,无暇归府。
沈翩枝一边庆幸不用再去与那活阎王周旋,一边心绪惶惶,寝眠难安,唯恐李暄察觉破绽,哪日提剑闯进屋子杀了她这个狗胆包天的骗子。
同为女性,枝枝才情见识远超常人,想要全然模仿伪装,着实难如登天。
当时她之所以吟诵那首诗,完全是情急之下的补救之举,弥补之前答题的失误。
枝枝通晓德语,又深爱李暄,沈翩枝赌枝枝肯定念过这首著名的德国情诗给李暄听。
她肯定李暄一定听过,且听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