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琢在高阁之上望着热闹的大宅,望着鼎沸的洛阳城出神。
王寂寻来,见楼下空无一人,便拾阶上了高阁。
王琢甚至未听到脚步声,直到王寂将一领狐裘披风披在他身上,他才回过神来。
他躬身见礼,行止恭谨挑不出半点错处,可眉眼间满是外泄的寂寥与落寞。
王寂没说话,只定定瞧他片刻,缓缓伸出手,道:“我带你出去。”
王琢神色微动,将手搭在他掌心,顺势起身。
王寂道:“今日上元佳节,我们去看花灯,可好?”
王琢眨眨眼,随即点头,“嗯。”
“且先去换身行头。”王寂拉过他的手腕,领着他步下高阁。
两人褪去锦衣玉带,换上寻常布衣,微服离开王家宅邸。
洛阳朱雀大街上,灯烛连绵如龙,户户檐下悬着各式花灯,将夜色染得秾艳鲜活。
王琢自幼辗转为奴,从没机会见这人间盛景,眼中满是新奇。
街边有杂耍艺人翻着筋斗,赤膊的汉子顶着沉重的石锁;
吹糖人的老师傅手指翻飞,不多时便捏出一只昂首的小鹿,沾了金粉,在灯影下闪着微光;
竹编的小蚂蚱、木雕的小风车,一捏便发出“嗡嗡”的轻响;
还有那糖画摊子,老师傅手持铜勺,舀起融化的麦芽糖,在青石板上挥洒自如,转眼便画出一条腾飞的龙,引得众人叫好。
王琢也跟着拍手欢呼,连连叫好。
少年脸上是喜悦的,没了先前那副落寞模样,王寂唇角也不自觉地微微上扬。身后亲卫悄然上前,附耳低道:“大人,人多眼杂,防范不易,还请早些回府。”
王寂望向眼前少年,道:“再走两个巷口。”
亲卫未再多言,悄然退下。
二人随着人流往前走,穿过挂满花灯的巷弄,忽闻一阵孩童惊呼。
王琢循声望去,只见街角一处摊位前围了不少人,摊位上摆着各式鬼怪面具,个个做得栩栩如生。
夜叉青面獠牙,额上生角,眼窝深陷,涂着狰狞的黑红纹路;披发鬼的面具长发垂落,面色惨白,嘴角咧开诡异的弧度;还有那修罗面具,眉骨高耸,獠牙外露,凶气慑人。
王琢脚步顿住,径自来到摊前,拿起修罗面具戴上试了试,又拿起一旁的披发鬼,套在王寂头上。王寂任由他给自己戴上。
二人透过仅有的两个空洞看向对方,完全认不出本人是圆是扁。
摊主问:“二位爷,买两个面具吧,这面具都是小人亲手雕的,戴上它能驱邪避祟、消灾纳福,在上元佳节佩戴正合时宜!
王寂挥了挥手,隐在暗处的随从立时上前,将几枚铜钱搁在摊上。王寂牵起王琢的手,转身融入人海。
他们混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与寻常百姓无异,没人再用探究的目光打量他们,没人知晓这面具下是权倾朝野的王公与曾为贱奴的少年。
面具遮住了彼此的面容,似也遮住了身份的鸿沟。
王琢未再躲闪王寄的触碰,将那温热的掌心牢牢反扣住。
来到下一处巷口,一名醉醺醺的壮汉猛地撞了过来,正撞在王寂肩头。王寂身形晃了晃,那壮汉不仅不道歉,反倒粗声骂道:“不长眼的东西!挡老子的路!”
王琢往前一步,喝道:“是你撞了人,怎还骂人?”
那壮汉醉眼朦胧地瞪着他,见他虽身形高挑却略显单薄,便愈发嚣张:“小崽子还敢顶嘴?看老子教训教训你!”
那醉汉话音未落,扬手便打。
王寂连忙拉住王琢的手腕,低声道:“走。”
不等王琢反应,王寂便拉着他,顺人流向前跑去。
二人挤过攒动的人群,绕到一处馄饨摊后,钻进窄巷,才停下脚步。
眼见那醉汉从巷口挤过,二人相视一眼,同时笑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