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濯也同样要去地方,他有功在身,并非贬谪,到地方上也是要员,只是官阶仍与在京中相同,只是地方官与京官到底不同。
萧嬛觉得萧鸾薄待有功之臣,有心替裴濯请功升官,但念及裴家的罪过,念及萧鸾对裴濯的嫉恨,还是将想请功的话,先咽在了腹中,只是劝萧鸾将笔下的西北苦寒之地,改为了江南。就让裴濯去江南地方上待几年,也许不是件坏事,等过上几年,那爱乱吃醋的天子,也许能够真正冷静下来,淡然面对她与裴濯曾经的婚姻吧。
在裴濯离京前的日子里,萧嬛不是没有见过裴濯,但都是在御前,有时她端着药去催萧鸾喝药,会见到裴濯同一些大臣在殿中议政,而与裴濯单独见面说话的时候,却是没有。
也不是没有这样的机会,她开口提一提,萧鸾自会替她安排的,但萧嬛也不知能对裴濯说什么,不是无话可说,而是因心中有太多的事、太多的话,反使得她在面对裴濯时,不知能说什么。
但终究,萧嬛还是想在长久的分别前,与裴濯私下再见一面,决定在裴濯离京的那日,去为他送行。萧嬛本是轻装简行,微服离宫,但马车在驶离皇城时,车上却多了个人。萧鸾体内的毒虽清了,但醋还清不了,非要和她一起出城,说是也要送送有功之臣。
萧鸾实际的心思,萧嬛怎会看不出来,从上车起,萧鸾就牵住她一只手,将她手指拨弄了一路,像生怕她会飞了。等到了城郊下了车后,萧鸾更是将她的手攥得紧紧的,在接受裴濯行礼,对裴濯说了几句勉励的话后,萧鸾像就想牵她回车、带她回宫。
“我有话要和裴濯说”,萧嬛看着萧鸾的眼睛道,“单独说一说。”
与她目光对视片刻后,萧鸾还是将紧攥的手松了开来,“……朕在车中等阿姐”,萧鸾顿了顿,又伸手向她,将她身披的披风系紧了些,当着裴濯的面,几乎贴着她的脸颊说道,“天冷,阿姐还是早些回车上来。”
萧嬛“嗯”了一声,与裴濯走向了溪边。这时节已是初冬,水边荒草萋萋,尽是衰颓之景,但萧嬛却与裴濯说起了江南,说裴濯将要到任的那处州府,在春和景明之时,将会有怎样的曼丽风景。
因彼此都太了解,又对一些事只能心知肚明而不能掰开明说,在这分别的时候,像就只能絮絮地说些闲话。萧嬛笑说了会儿江南景致后,还是向裴濯致了歉,说裴濯是受了她的连累,不然依他救驾之功,本该留京重用才是。但她话音落下后,却见裴濯沉默须臾,低声说道:“……不……我并没什么功劳……”
萧嬛以为裴濯说的谦辞,却不知裴濯是在说真心话,且说的时候,自己心中也蕴着未解的迷茫。在外人眼里,裴濯是救驾事件中的大功臣,他虽是裴家人,但在暗中破坏了伯父的计划,积极营救天子,忠心无二,也因忠心之举,而保下了不少裴家人的性命。
一方面外人也没看错,因裴濯本意确实是如此。原先伯父以当年刺杀之事,恐诱他协同谋权弑君,但裴濯在深思时,想起了父亲的那封忏悔书,想起那其中原有几句提及伯父的语焉不详的话,父亲说什么悔恨未能阻拦兄长,裴濯从前未能看懂这几句,而今再想来,不由深思,是否这几句语焉不详就与刺杀案有关。
是否当年刺杀之事,并未是祖父为之,而是伯父在后谋划。裴濯有此念头后,不得不开始怀疑伯父,他静看伯父种种谋划之举,发现伯父并非像因圣上查案而被逼为裴家自保,伯父种种举措并不慌乱惶恐,而像是……早有预谋。
在谋事时,伯父表现对他十分信任,积极与他共商大事,并非是信不过亲生的儿子、看不起亲生的儿子,而只是,将他裴濯当成一枚最好用的棋子罢了,从前对他的教养之恩,不过是希望换来他的忠诚,而万一事败,当年刺杀事可推到他死去的生父身上,他裴濯,也可被用作一枚弃子。
尽管在苏离与萧嬛的事上,裴濯对今上观感复杂,但他不能否认,今上登基以来的社稷太平,不能否认今上治下的大梁,远胜过景宗皇帝在位时。
皇位动荡必造成社稷不安,裴濯心有海清河晏之志,也想从夷九族的大罪中,保下真正并不知情的裴家人。在对伯父彻底失望后,他终于决定大义灭亲,暗中联络朝臣救驾,想以救驾之功,保全无辜的裴家人。
然而天子……似是不需救驾,裴濯并非如外人以为,是一路险恶坎坷,好不容易将天子从刀山火海般的处境中救出,而像是他在救驾的路上才走了一小半时,从旁经过的天子,就顺路和他们这些功臣走出来了。
裴濯自己也说不清自己的这个比喻,只是心中感觉如此,他拿不出证据来证明自己的感觉,也不能再深查下去。眼下的局面,对裴家来说,已是法外开恩、无比庆幸了,他不能再做任何有可能会触怒天子的事。
也不能再为阿嬛,触怒天子,且阿嬛如今对天子的态度,已与在慈净寺请他协助假死脱身时,完全不同。像经历了这等大事后,阿嬛完全接受了苏离就是天子的事,也完全接受了天子对她的感情。每每在御书房看到阿嬛与萧鸾相处时,裴濯都能感觉出来,阿嬛满眼都是她的弟弟,满心都是她的苏离。
如此,他的离开,对阿嬛来说,是好事,对裴家,也是好事。毕竟今上当初能不择手段到那般地步,往后也未必就能心胸宽广,若陛下的酸醋,泼洒到余下的裴家人身上,谁也承受不起,遂一些这辈子可能也无法说清的话,余生也不能开口去说。
对暂不能使裴濯留京担任要职、施展抱负一事,萧嬛还是感到歉疚,毕竟当初在那封信中,萧嬛为求裴濯迷途知返、救护天子,而向他承诺了许多许多。但当萧嬛抱歉地说起那封信时,她却见裴濯神色怔怔的,萧嬛望着裴濯这般,心中也不由浮起一丝异常的诧异,“……怎么了?”
裴濯目光微微闪烁,像在一瞬间拨云见雾,想清了许多的事,但最终,仍只是在凛寒的北风中轻轻摇首。他向马车内的天子躬身长拜,向萧嬛作揖道别,与她说的最后一句话,就似那日放下和离书时,一声轻且珍重的“殿下万安”。
萧嬛心中还有疑虑,疑虑那天重阳宴时,裴濯为何忽然改口,像醉疯了般,说些想与她重结连理的话,但到这时候,也什么都不想问了。她就只是在风中微笑着颔首,祝裴濯此去造福一方,平安顺遂。
转身离去时,萧嬛像是将人生中一段漫长的过往,悠悠地抛向了风中,这样的事,再怎么努力洒脱,心中也会有一丝怅然。回程的路上,萧嬛听着辘辘的车马声,独自沉默了许久,终于能从怅然心绪中缓过神时,抬眼就看见萧鸾关心而又极力掩饰别扭的神情。
萧嬛轻嗤一声,抬手请刮了下萧鸾的鼻尖道:“想吃糖了,去给我买一点吧,就买……当初我们第一次一起出宫游玩时,吃的那种。”
第一次与萧鸾一起出宫游玩,是在他们被幽禁多年、终于重获自由之后。萧鸾对他们之间的事,总是记得清楚,也不消多问,就含笑应了一声,令车马驶向最近的糖点摊子,亲自下车去买。
萧嬛虽未下车,但隔着车窗帘,也能闻到来自摊上的甜津津的糖点香气。她靠在车中,感慨地心想着与萧鸾走来的一路,当年重获自由时,她以为与萧鸾余生皆会平坦,皆会像他们那日吃的糖甜甜蜜蜜,不想今年又遭遇生死大劫,幸好最后的结果是好的,幸好萧鸾平安。
萧鸾动作麻利,很快买了糖上车,亲手打开纸包,将一颗粽子糖喂入她口中。萧嬛含着糖时,见萧鸾仍手捧着纸包,双眸晶亮地望着她,就也拈起了一颗粽子糖,亲手喂入了萧鸾的口中。
粽子糖的香甜,似是浸染得萧鸾双眸也浮漾着甜丝丝的笑意,明净无暇,不掺染任何瑕疵。萧嬛望着萧鸾这般,忍不住笑时,却心中又不由一顿,像是因之前的事,现在的萧嬛,在感觉萧鸾纯粹无暇时,就不由地心生警惕。
因这一丝忽如其来的警惕,萧嬛不由又想起裴濯的神情,当时在郊外水边,她向裴濯提起那封信时。那时裴濯没有接着她的话说下去,那时裴濯的神情……是未知的怔忡茫然吗?难道裴濯并没有收到那封信,裴濯就不知有那封信的存在?
若是裴濯没有收到她的信,那她的那封信,到底是到了谁的手中?
如果不是裴濯那几日在囚禁并保护她,那在背后关着并保护她的人,到底会是谁?
当时太医院的众口一词,究竟是因太皇太后主使,还是另有其人?
……
一念既起,更多的疑念,就似水沸时的水花,突突地在萧嬛心中不停涌冒,根本止不住。萧嬛望着萧鸾的目光,不由地有些变了,令萧鸾都察觉了出来。
萧鸾原正含笑吃糖的神情,微微滞住,他眸光微闪了闪,还是以干净的疑惑的语气,笑着问道:“怎么了,阿姐,是糖不够甜吗?”
萧嬛默默地嚼着口中的糖,越嚼越是用力,像是在用力嚼碎满腹的疑念,她望着眼前的年轻男子,她的弟弟,她的萧鸾,沉默许久许久,终只是淡淡撂了一句,“甜,甜得牙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