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濯的人到了青州宣城,查到此地确实出过一个名为苏离的举子,但这个苏离虽有文才,年纪轻轻就考有功名,但为人甚是不堪,在故土可说是声名狼藉。飞鸽寄回京中的汇报里,写这苏离在故土曾将家产赌尽,将双亲气死,又曾为钱财诱引富家千金,事后又不肯迎娶,使得富家千金在愤恨之下断绝生念,投河自尽。
裴濯阅见这等汇报,岂不心中忧急如焚,他在收到密信的那天,当场就想快马至昭宁公主府,将关于苏离的所有事情,全都尽快告诉阿嬛,让阿嬛赶紧认清苏离此人的真面目,将这等心机叵测、无情无义的小人赶离身边,并以设计公主之罪论处。
但裴濯转念又想到,阿嬛已然恨透了他,定不肯相信他所说的话,而那个苏离又善于逢迎、口蜜腹剑,如今很得阿嬛的欢心,若是苏离到时在阿嬛耳边挑唆两句,阿嬛就会以为是他裴濯在故意捏造诽谤,就算他拿出证据,也可能会被阿嬛认定为伪证。
且不似他不便接近阿嬛,那个苏离常伴阿嬛左右,易于蛊惑阿嬛。如果他无法一次就让阿嬛认清苏离此人的真面目,有那个苏离从中阻扰,恐怕他以后就再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必须一击即中,一次就彻底为阿嬛解决苏离此人。裴濯告诫自己不能冲动行事,强逼自己冷静下来,他在反复思量数日后,最终决定不将此事捅到阿嬛面前,而就悄悄地为阿嬛解决苏离这个祸患,将这苏离秘密按罪论处,永远地替阿嬛解决干净。
这日午后,有奉命紧盯各处的手下,来向裴濯禀报消息,道是天子召传昭宁公主入宫,公主殿下的车马已经启程。裴濯再问另一处的消息,得知苏离此刻人在青莲巷小院中,就决定在今日将此事办妥,令这苏离因“意外”身亡。
天子对阿姐感情甚深,既是天子召传,阿嬛今日有可能会留宿宫中,且就算不留在宫中,疼爱弟弟的阿嬛,也会在宫中至少陪伴天子一两个时辰。到时就算有人想通传消息,消息也无法进入宫中,及时传入到阿嬛的耳中。宫内外隔绝的这一两个时辰,足够他对苏离动手了。
今日之事,于裴濯而言,相当于是“先斩而不奏”。如能将事情做得滴水不漏,令阿嬛相信苏离就是意外身亡,自然是最好。但如若阿嬛不信,非要深究追查,甚至就查到他裴濯身上来,那他也不会再做隐瞒。到时阿嬛是信他裴濯的话,还是信苏离此人清清白白,皆由天定,甚若阿嬛欲杀他而为苏离报仇,他也不是不能接受。
在携手下快马加鞭赶往青莲巷小院的路上,裴濯在扑面侵灼的初夏热风中,不由地恍惚心想,难道他是期盼这样一个结局吗,就死在阿嬛手中,以了结此生?似死在阿嬛手中,总好过日日夜夜心中饱受折磨,总好过亲眼见阿嬛与别的男子欢好吻抱,甚至生儿育女、恩爱情浓。
在濒临死亡的那一刻,他是不是可以不再强装冷漠,可以再像从前那样看一眼阿嬛,就似他少年时,在宫宴上望向阿嬛的那一眼,就似他在成亲之夜,走进洞房,挑起阿嬛的新娘盖头时。
在濒死的那一瞬间,他是不是可以再悄悄地爱一瞬间,他就将成为死人,此一生的伦常礼教,将不可再束缚他,就让他再窃今生最后一瞬,悄悄地再爱那么一会儿,就那么一小会儿。
裴濯感觉自己像是有些疯了,却也不知从何而起,是从查知苏离是无情小人时,是亲眼见阿嬛与苏离如何亲密时,还是早从三年前的那一日,他因收拾整理亡父文书遗物,发现了父亲的那封忏悔书时。
他已混乱地想不清,只知从看到父亲的那封忏悔书后,他就一直在后悔,这几年来,一直被无穷无尽的悔恨所深深折磨。
然而折磨得久了,他的神思似也乱了,他渐渐分不清自己是为何而后悔,是后悔没有早些发现父亲的这件遗物,以至与阿嬛相爱成亲,犯下不可饶恕的弥天大过,而是后悔他发现了这件遗物。
如若他那时,没有因想为亡父整理刊刻文集,而去收拾整理父亲的文书遗物,是否他这一辈子就都不会看到那封忏悔书,也就不会知晓事情的真相,仍可与阿嬛做一世恩爱夫妻,就似他们在定情时对彼此许下的诺言。
如果时间可以倒流,如果可以有一次重新选择的机会,他裴濯是会想在与阿嬛相识之前,就早早地发现父亲的忏悔书,还是……还是这一辈子都不会发现,就无知无觉地做个愚夫,与阿嬛相识相爱,与他心爱的妻子白头厮守,终老一生。
从小坚守的儒家礼教,在这样甜美的诱惑前,像是要变得摇摇欲坠,裴濯在马上死死勒紧缰绳,用剧烈的疼痛强逼自己清醒过来。手下奉他命令,先入院击晕其中仆从,裴濯暂在外等待时,望着眼前熟悉的院墙檐瓦,满腔愤恨暂压过心底万般乱思。
这处青莲巷小院,是阿嬛生父母的旧宅,在阿嬛心中意义非凡,曾经裴濯陪阿嬛来过这里,也在此小住过几日,以阿嬛丈夫和亲人的身份。那时的他以为,阿嬛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带别的男子来到这里,怎会想到有朝一日,阿嬛会让一个面首常住于此。
若那面首苏离,对阿嬛是一片真心,能让阿嬛真正高兴起来,也就罢了,偏这苏离是个虚情假意、居心叵测的无耻小人,不仅不配侍奉阿嬛,也根本就不配活在这世上。
手下出来禀报,院内仆从皆已被击晕控制后,裴濯下马按剑入内,见那个苏离正坐在房外庭中抚琴,明明身边不远处东倒西歪着晕倒的仆从,苏离却面上没有丝毫惊惶之色,手下琴音也依然如悠悠流水,清澈澄静,无波无澜。
裴濯冷眼看着,想这苏离确实极其擅长伪装自己、蛊惑他人,也难怪阿嬛会被这人欺骗。如不是裴濯已将眼前男子查了个彻底,知道这个苏离,其实是个气死双亲、害死闺秀、为了名利不择手段的无耻小人,他恐怕也会被眼前情景迷惑,以为苏离此人不仅品性清清白白,还自有一番名士风骨,纵是泰山崩于顶,亦能面不改色。
裴濯欲将今日之事做成劫杀,使这苏离在明面上,是因被盗匪破宅入内,才不幸被杀身亡。裴濯也不屑与苏离这等无耻小人多话,只在动手前,将所查到的一应证据,皆抛扔在苏离面前,冷声喝问道:“可有冤了你?!”
悠悠琴声“嗡”地一声被中止,一身文人长衫的年轻男子将双手离开琴弦,拿起了那些探查汇报,他静静看了片刻,便微微摇首道:“并未冤我。”淡声说着时,唇际似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淡淡笑意。
明明品行卑劣至极,却丝毫不引以为耻,口中说出极无耻的话时,面上还装出一副云淡风轻的做派。且为这苏离打造出这副做派的衣饰,皆来自于他裴濯的旧物,曾经阿嬛赠给他的白玉簪,如今在簪在苏离的束发上,曾经阿嬛赠给他的翠玉佩,也悬系在苏离的腰带上。
那日他归还的旧物,皆被阿嬛赏赐给了这个苏离,皆被眼前无耻卑劣的年轻男子穿戴了起来。裴濯看得不禁双目洇起血色,心中恨意愈浓,似不仅仅只是想杀了苏离,还要将此人千刀万剐,以泄心头之恨。
一剑了结了苏离此人的性命,像着实是便宜他了,这样卑劣无耻的小人,竟敢处心积虑设计阿嬛、接近阿嬛,竟敢为自己骗得了面首的身份,用他那副卑劣肮脏的身体,玷污亲近阿嬛,真是罪大恶极。
不该一剑杀之,而应将这小人曾经亲近阿嬛的体肤,皆一寸寸地剐割下来,剁成肉泥。裴濯从来是翩翩君子,此生还是第一次有这般血腥的念头,他忍不住周身血气上涌,要将眼前之人剁成千段万段。
却在赤红着双目,挥起利剑之时,见冷冽寒光映照下,端坐琴后的苏离竟似唇际笑意更深。虽满心恨意深浓,但这一瞬间,裴濯不由微怔了怔,心中下意识浮起一丝恍惚的迷茫,仿佛自己有可能正置身于一场精心设计、用心险恶的陷阱之中。
因这须臾间的微一怔茫,剑势稍停,剑未刺下时,裴濯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厉喝,“住手!”是阿嬛的声音,本该在宫中陪伴天子的阿嬛,不知为何,竟忽然来到这里。
萧嬛是在去往宫中的路上,突然收到了消息,有仆从自青莲巷快马赶来通报,说是裴濯裴大人强闯入院,意欲杀害苏公子。
若换了他人,绝不敢不奉诏入宫,就算遇上家破人亡的变故,也必得按时入宫觐见天子,但萧嬛与天子弟弟感情深厚,知道小小一次失约不会有什么事,而青莲巷那里人命关天,就令侍从入宫替她向天子告罪,道自己忽然有事无法入宫相见,改日再进宫看望。
而后,萧嬛就令车马即刻调头,尽快赶往青莲巷中。车马在路上疾驰时,萧嬛心中还有困惑,想会不会是仆从弄错了,认错了人?
她想裴濯这人虽这几年待她冷漠,但在别的人和事上,和从前并没有什么区别,做人一直正常得很,怎会突然间就失心疯了,闯到青莲巷小院中去杀人?!裴濯和苏离,以前又不相识,就只在她的公主府里碰面过一两次,且期间还没说过话,两人之间根本什么深仇旧恨可言。
却在赶到青莲巷小院时,满心困惑霎时燃成了滔天的怒火,萧嬛眼见裴濯一手持剑、就要杀死苏离,连忙喝令“住手”,她急忙奔进前去,护在苏离身前,斥令裴濯放下手中长剑。
裴濯却不听令,他紧攥着利剑,目光惊怔地在她与苏离之间游移须臾,似陡然间对某事想明白了些什么,目中霎时寒茫更深,就要再度提剑向苏离刺去,像要不顾一切地就在今日杀死苏离。
情急之下,萧嬛也顾不得其他了,她匆匆扬起手来,就朝裴濯用力掴去。
第19章
“啪”的一声清脆掌掴,似将院内紧张的气氛都震得碎裂,萧嬛因心中急怒至极,为紧急救人而朝裴濯扇去的这一掌,几乎拼尽了她全部力气,令她掌心都不由隐隐生疼,而裴濯不仅被她扇掴得微侧了脸庞,一边鬓发也因此散乱,原本整齐的发髻散了一半,垂在了他那已经发红的脸颊一旁。
这一掌掴下,像不仅拼尽了萧嬛全部力气,也极大地消耗了她的心力,她的手指都不由在微微颤抖,满心的急怒似是双刃剑,在对裴濯肆意发泄之时,亦默默地刺剐着她的心房。
“……你是在发什么疯?!”因又一次完全无法理解裴濯的行为,如同过去几年里的许多次,旧日的积怒,同今日此时的满腔急怒,一同在萧嬛心中爆发开来,令她此时质问的嗓音,在咬牙切齿的同时,亦不由在微微发颤。
“你裴濯要发疯,要死要活,都到别处去!别来我的地方,别动我的人!我和你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你已经不是我的夫君,有什么资格到这里来,又在这里乱发疯砍人!你给我滚,滚出这里,永远不许再来!”
裴濯却像是听不见她的命令,他僵身定在原地,尽管持剑的手被她掴垂了下去,但身体却像是凝固的石雕木像,原地生根地无法挪动半步。因她用力扇下的那一掌,裴濯微低着头,散垂的长发半遮着他涨红的脸颊,萧嬛无法看见裴濯此时的神情眸光,就见他现在这副模样,似是狼狈极了。
是她此前在裴濯身上,从未见过的狼狈。从前不管发生任何事,裴濯都似是片叶不沾身,在与她的那段失败婚姻中,不管她如何冷嘲热讽、如何怨怼怒骂,裴濯都冷得像冰、静得像雪,似完全不会被她的情绪波及,即使有次她怒极时,将一杯茶泼在了裴濯身上,裴濯面上也没有丝毫神色波动,像他的心,这辈子都不会再因她萧嬛起任何波澜。
但裴濯,却见过她是如何狼狈不堪,一次又一次,在那段令她饱受折磨的婚姻中。曾经纯情天真的少女,曾经温柔体贴的妻子,因在情爱与婚姻中受到长久磋磨,渐渐变得面目可憎,她会大声争吵,她会将话说得尖刻如刀,她会像个偏执的疯子一样,亲自监视丈夫下值后的去向,想知道忽然待她冷漠的丈夫,是不是已经变心,在外有了相好。
那些日子,尽管已经过去了,但萧嬛如今回想起来,仍觉得昏天黑日,她像是曾长久地陷身在烂泥潭里,脱不了身,而今好不容易下决心走出过去,走出了那个烂泥潭,曾经亲手将她推进烂泥潭里、又弃她于不顾的那个人,又回来做什么?!又来她面前做什么?!
“……滚!”萧嬛只觉唇齿间似已漫起血气,心中亦怒恨烧灼沸腾,她望着眼前这个她曾经深爱无比的男人,似恨不得言语可以化作杀人的尖刀,一刀刀刺在裴濯身上,“再不滚,我就命人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