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承安听他语气如常,默默将自己那一瞬堪称为惊悚的念头收了回去——他居然觉得小公爷是因为云娘的缘故才会……
林承安啊林承安,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了。
林承安在心底责骂自己。
……
那边林承安在心底骂着自己,这边林云砚才出来,便又遇见周廷昀。
周廷昀运气不好,前面已经挤满了人,他的位置很是靠后。
在州府能被奉为上宾的四品文官之子在汴京城里只能说是寻常人物,他面不改色地和其他四人挤在一棵茂盛的树下,看到林云砚提着食盒出来,眼中意外一闪而过,随后笑着与她颔首示意。
因有旁人在场,林云砚并未上前搭话,只微笑着向他回应。
周廷昀眼睛一亮,看到她的笑像是得到了某种允许,小跑到她面前站定。
午时的树荫只投下靠树根一小片阴影,他一走,立刻就有人挤了过去,占据树荫。
“周二哥哥,”林云砚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回头,“你的位置……”
周廷昀对这种情况早有预料,他眼角展开笑容,语气温和:“不碍事。树下离得太远,根本听不清,等冯大学士回来,我再往前排挤挤。”
周廷昀尚是举子,林云砚想了想,半是鼓励半是祝福道:“周二哥哥这般用心,省试、殿试必然可以金榜题名,蟾宫折桂。”
省试即礼部试,下一场就在明年二月初一,紧随其后三月殿试。嘉祐二年后官家亲制“殿试不罢黜,只定排名”规则后,所有通过礼部试选拔的贡生只要参加殿试,便能得到进士及第、进士出身或同进士出身头衔,而后受封待官。
周廷昀脸上浮现一抹红晕,他低声道:“那就借五妹妹吉言了。”
林云砚浅浅一笑,而后她伸出手指了指天上日轮,“日头太大,周二哥哥,我要先回去了。”
周廷昀看见她鬓边碎发已有濡湿痕迹,连忙道:“自然,五妹妹路上慢些。”
林云砚应了声,带着宝月宝兰离开。
马车停在远处,跟着半里路的距离,林云砚看见马夫站在路边与两人说话——那两人共同挑着担,中间悬着一个陶土褐缸,上面盖着不透气的厚实粗布,不知道说了什么,马夫眉开眼笑,做拱手状拘揖道谢。
挑担两人揭开粗布递了东西,那东西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等马夫收下,两人一前一后挑担离开,走向下一处。
到了马车边,车夫才一脸喜色道:“姑娘,冯大学士念各家郎君听学辛苦,特意叫人凿了冰分发,奴才把冰放到马车上了,还在丝丝冒着寒气呢!”
林云砚被风中混着的热浪气息灼了一路,听到马车内有冰,立刻攀了上去,霎时间,凉意扑面。
宝兰和宝月也跟着享福,坐下后便开始大力捧赞这位才名兼具的冯大学士,直夸他是菩萨心肠。
林云砚心有同感,“不愧是能做到翰林学士的大家,学问上造诣匪浅,待人也如此周到,实在是内外兼修。”
回到府邸时,贺妈妈正站在门檐下来回踱步,见到马车回来,她脚步匆匆上前,扶着林云砚下来道,“姑娘怎么去了这么久,可要把大娘子急坏了,早知道午后太阳这么大,就不该让姑娘出门才是。姑娘快些,灶子上煎着香薷饮子呢。”
林云砚幼时中过暑热,汗出不止角弓反张,别说是程氏,连林文清都被吓了一大跳,忙起了郎中医治,又是熨脐中气海、又是灌药开窍醒神,针灸掐穴百般样式都使出来了,才堪堪好转。后来每年夏日,府上都会备齐香薷饮的材料,以防不时之需。
“贺妈妈不急,”林云砚笑,“今日午时虽热得出奇,但冯大学士人好,特意叫人送冰,马车里头一点儿也不闷热。”
“天菩萨,那这位冯大官人可真是大善人,”贺妈妈细细瞧了她的面色,见没有不虞后,笑着回道,“若不是咱们府上门庭不够,当好生拜谢一番……为了保险,姑娘还是需用碗香薷饮。”
林云砚说了这许多便是不想喝那香薷饮,那饮子口味怪得很,辛凉微辣,豆腥苦涩,每回喝她都要捏着鼻子一鼓作气喝下去,不然等舌头反应过来,根本进不得嘴。
她苦着一张脸,贺妈妈这次没纵着她,盯着她喝完一碗后,才回到程氏身边。
她走后,林云砚连忙让宝月拿了颗蜜饯过来,糖蜜腌渍的红枣软糯香甜,她含着糖枣,坐在窗前看着绿茵吹着风,这才好受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