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与看了他片刻,道:“多谢提醒。”
鱼晦便要起身退下,庄与让他稍坐,将一样东西推送到他了手底。
鱼晦摸到了,那是一卷竹简。
是那卷被他摔坏了的竹简,又被仔细的修复好,送到了他跟前。他摸到上面粘补的痕迹,像是被烫到了手指,慌乱地躲开,面上血色尽失。
庄与观着他的面色,觉得很有意思。
鱼晦察觉到了他的审视,极力地忍耐着心绪:“这是何意?”
庄与道:“物归原主罢了,他望向鱼晦跟前的纸墨:“那纸罪状,你写得很好。”
鱼晦面色愈发惨淡,他书写着别人的罪证,却像是审判着自己:“公仪修罪大恶极,罄竹难书……”
庄与眼神微沉:“是么?那罪状桩桩件件都指向公仪修,把松裴摘的干干净净,纵然公仪修罪该万死,可松裴真就那么无辜么?”
风大起来了,吹进窗来,案上纸页沙沙作响。
鱼晦用手指按住了那翻卷的纸页,用力地把它抹平,片刻,他道:“确然,那罪状只是一份最利于形势的述状,而非全部的真相。”他抹着纸页,像是磨着锋刃,“言尽于此,恰到好处,至于所谓的真相,重要么?”
庄与看回鱼晦,眼神有些发冷,片刻,他又温良地笑起来:“即便不可言说,真相也自在人心。”
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鱼晦镇定的神情震动,细细的裂纹爬上他的面容。
庄与拿过他之前写好的那叠文章,轻放他面前,碰到了他抹压着纸页的手指:“我会让人将这纸罪状抄写四散,若你还有修改之处,我可让人为你备好笔墨。”
鱼晦仓惶地挪开了手指,却再一次的碰触到了一旁的竹简,他的神情彻底崩碎了,想闭上眼睛躲避掉不愿面对的一切,可他覆着白绫,睁眼是无尽的虚茫,闭眼亦是无尽的暗渊……
他重新握住了手底的竹简,如同握住受刑的烙铁:“没有……”他抬头,犹如临渊赴死:“我写他九十九遍名姓,列他九十九条罪名,无一字可改之处。”
剖腹
景华坐在高殿上,将苍鸾呈送的那纸罪状上的九十九条罪名一一看过,把纸给回苍鸾,让他拿去给松裴看。
松裴跪在大殿之下,不同于他出城请罪时的伏首叩地,他在这大殿里跪得笔挺,他望着高座上的景华,坦然含笑,甚至有几分虔诚的意味。
他不像个等待审判的罪臣,倒像个仰望神明的信徒。
苍鸾捧着纸走下阶,在这短暂里,景华和他目光相碰,他竟似乎是笑了一笑,一如往昔那般,他犯了点小错,被太子殿下提点说教,他乖驯地听骂认错。罢了,也是这么一笑,那些错事便从此揭过。
这是他们君臣之间某种隐秘的默契和亲近,他很享受这种被重视和信任的乐趣,所以偶尔有时候,他也会故意犯点错,太子殿下心知肚明,也总是会对他纵容原谅。
可是这回不一样了。
天色逐渐晦暗,大殿里的灯烛还没有点起来,景华坐在模糊的昏暗里,居高临下,冷漠地俯视着他。
松裴失掉了笑容,他低下目光,看见暗影蔓延,在他们之间横隔出难以逾越的渊堑。
苍鸾走到松裴跟前,向他呈上纸页。松裴接过,看见了纸页上熟悉的字迹。他看的很快,看完后再度抬起目光,看向景华,高举纸页,正要开口,却听景华先一步出声问道:“光线昏暗,这纸上的字,你都看清了么?”
松裴微怔,景华吩咐侍从:“点灯来,拿到吴王跟前,让他好好看清。”
侍从很快捧了盏点亮的琉璃灯盏来,苍鸾接过,持送到松裴面前,那团灯光照亮了他手中的纸页,也把他这个人照得清楚通亮。
松裴被遽然照亮了灯光刺痛了眼,他侧首闭眼躲避,在这片刻里调整应对的策略。可他睁开眼,眼前的灯盏便照得他无所遁形,他被拘禁在这方寸灯光间,一丝一毫的神情变化都清晰可见。却因为逆着光,根本窥看不到太子的任何面色,而四周涌压的暗影都是他审视的冷漠的目光。
他露出刹那的慌乱,又极快地稳着心神,他挨着明灯和寂静,再次把那纸页捧起来:“殿下,罪臣,已看清了。”
他抬头,素衣黑发,露出苍白的面色:“公仪修是臣宠信之人,臣受其蛊惑,亲近奸佞,以致江南祸乱,他所犯之罪,臣当承□□,请殿下降罪。”
沉静了片刻,景华开口说了话:“你消瘦了许多。”
这突如其来的关怀让松裴心中微诧,这让他更加谨慎,面上却是露出委屈,红了眼睛道:“公仪修与巫疆异族勾结,给臣,种了蛊毒……”
他语气凄恨,景华听着,是无动于衷的冷漠。
中蛊也罢,饮血也罢,戒断也罢,景华对他的遭遇一清二楚,对他的心思更是了如指掌,松裴装乖卖惨地辩解,在他眼中不过是场蹩脚的表演。
松裴也发觉了,他心胆俱寒,眼前的琉璃灯光跟着他逐渐惶促的呼吸弥散又聚拢,如雾如瘴,又如刀如剑。他脱掉流光溢彩的华袍,也被剥掉伪装的皮囊,他在这逼仄的亮光里,就是一只被照出原形的鬼。
纸页从他手中掉在地上,他垂目望着,轻声地笑了起来。
他的笑声冲破光渊,在空荡的大殿里回荡,他笑着抬起头,望着高处的人影:“殿下,罪名百千,臣无言可辩,只一句,无论臣做过什么,从未忘记当年立下的誓言,臣对您,从来都是忠心不二!”
景华也看着他:“本宫信你这话,可忠良论迹,你所作所为,终究是对本宫的忤逆背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