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华道:“阿与,我从未……”
庄与轻轻摇头:“殿下,如若要这般假设追问,世间万事,岂非皆为虚妄。”
景华含泪道:“阿与,我怎会为我们相遇相知而愧悔?”
庄与看他:“我明白……”他眼中也含了湿润,那是因为心疼和无力:“殿下,我知道的,你心中最为愧悔不已的,不能接受的,是时至今日,你太子殿下权势滔盛,而我秦王却因为这场病,风光不再了……”
景华被说中心事,他看着阿与,双目犹如被拆碎了一般,泪水浸漫在深红眼眶里。
庄与往前,靠近他:“殿下,我食你之鲜血而活,你借我之权势而立,不过是审时度势,在我危难时你挡在了我的身前,后来亦是我有心为之,那是我早就决定了的事情,而今借机乘势助你罢了,你我从来都是两心一体,是彼此相依,日耀月辉争夺,因为他们日夜相隔,更无情意,又怎么能跟你我相较?”
景华听着他的话,却愈发悲戚痛恨。他在雨风里摇摇欲坠,含着摇摇欲坠的泪滴看着阿与:“是啊,阿与,我早知会有这一天的,可我还是…还是……”
他转身迎向风雨:“我说着要跟你势均力敌角逐的话,可我其实从来没有过半分退让,我说过不会让你沦为附庸,可我还是在不停地剥夺你的一切,你的权势,你的臣民,甚至你的健康……我步步为营,所愿所求,终于指日可待,可…阿与,当年我也站在这里,向你袒述了我对你的一切利用和谋划,那时我是何等的狂妄自得,便是后来追求你,我也傲然自信地以为,一切都可以在我的掌控之下,可如今…我多年来埋下的每一分算计,最终都宿命般的击中在了你身上……”
风雨吹涌,如万箭穿心,他湿了面庞,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我才是始作俑者,我不能改变,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承受……”
他不堪痛苦的垂首:“阿与,我……”他在落泪里说不出话。
庄与泪眸湿润,他走到景华面前:“是我执意要到你身边来的……”
他亦心痛如绞,泪落无声,他不知景华心里承受着的,竟是这般偏激自伤的心事,一时他却不知该如何相劝,他站在他身前,想为他遮挡片刻的风雨。
而景华又怎么能忍心看他受风雨的侵袭,他把阿与拥紧怀中,抱着他声泪俱下。
……
狂风骤雨拍打着窗棱,晏非心有不安地看了会儿窗外,放下垂帷,遮掩去了侵窗而入的电闪雷鸣。
他走到书房,柳怀弈还在伏案辛劳。他走过去,在旁为他整理卷册,他才沐浴过,湿润的香气盈盈袅袅的弥漫开来,柳怀弈嗅到了,侧眸看他。
晏非穿着素软的寝衣,散着发,青玉珠隐在含着湿气的发丝里,蒙着水汽,贴着白皙的颈,晏非指下未停,可他颈边和眼梢都在蔓延上绯潮。
“你不是说,许久不曾休沐过了么,我明日告了假……”
说话间,蒙在发丝上的水雾在玉珠上凝成水珠,裹着绯丽的流彩滚进松散的衣领深处。柳怀弈像是看得出了神,久没有搭他的话。
过了片刻,晏非终是不能再忍受那盯着自己侧颈的目光,他望过去时,柳怀弈却错开目光,他装作没有听明白,面上正正经经,继续提笔伏案:“嗯,那你早些歇,我待忙完再睡。”
晏非抬指拢紧衣领,看着他的眼神中生出几分羞恼薄怒,把手底的卷册往他面前一推,起身道:“那就辛苦柳三公子了!”
他转身时,听见身后一声笑,随即是卷册被扫开时哗啦的声响,晏非还未抬步便教人一揽一拽坐在了几案。
外面雷声闷远,屋里灯盏微晃,晏非眼神里还含着恼怒,被柳怀弈摸住青玉珠时,便化为了惊雨里湿落的海棠……
宫里来传消息时,晏非正伏在柳怀弈身上,闭眸在余颤里缓息,他的指间黏着汗水,累的一动也不想动。
晴鹤在外头通报完,晏非只觉得心烦:“宫里的事情就让宫里人处理,我明日告了假,等我…等我休沐过了……”
惊雷乍响,他被压回被褥间,在喘息里把一切都抛远了……
香风
一夜狂风急雨,天亮时晨光熹灿。
日晷游影,众臣逐渐入宫来上朝,可今日已过卯时,却仍没有宣传入殿议事,别说不见太子秦王,就连襄君和晏相的身影也未曾出现。众人在大殿前面面相窥,将至卯时二刻,奉壹才匆匆赶来,宣秦王旨意今日休朝,众臣们又都回去了。
景华在阙楼淋雨吹风受了风寒,后半夜里便起了热。
他这风寒倒是不要紧,只是数月来他忙于前后早已是身心交瘁,又怀着自伤的心事,本就是强撑着,昨日夜里一翻大悲大恸的情绪宣泄,把那股强撑的劲儿也松了,这回病得倒是有几分严重。
他病着,却在昏热里睡得格外安稳。
屋里熄掉了多余的灯盏,垂落的珠帘遮去了一切烦俗。
景华在沉睡里抱着阿与,他埋首在阿与胸膛,寻求着温暖和安慰,他把残留的泪痕和闷出的汗滴都浸没在阿与心怀,在他的心跳声里把伤痛忘掉了。
庄与轻抚他的发丝,听着外面雨声渐息,晨熹缓缓透进窗来。
顾倾也受风寒病了,庄襄在他住处照顾,晏非告假也没有入宫来,一时琞宫冷冷清清,唯有宫人们清扫着阶前落花。直至午后,晏非方匆匆入宫来,不过在琞宫门前,青良便传秦王的口令让他回去了。
往后连日休朝。
过了两日,庄襄在琞宫门前现身,他今日没有配刀,一手端着个精致银匣,在阶下踌躇了好大一会儿,才下了决心般的踏门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