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随即睡去,景华却在透窗而进的雪亮银光里遽然睁眼。
银光乍现,雷声隐没,霎时又落入黑暗和静谧。
景华双目惊亮发直,难以置信地盯着虚空看了半晌,缓缓地,缓缓地垂眸下去,落在阿与面容上……帐榻间光影淡薄,只能隐隐瞧见阿与的轮廓。
景华不知道方才是他恍惚生出的错觉,还是真的听到了他的声音,他不敢点灯看清,他就这么小心翼翼地抱着阿与,诚惶诚恐地揪着那点微末的希望,极小声地,忍着颤抖,喑哑地唤了声:“阿与”。
景华凝息,听见庄与在他怀里呼吸绵缓轻微,景华闭上眼呼出凝滞在胸前里的气息,安抚着阿与,也安抚着自己:“不要紧,阿与,你很快就会好的。”
睡在怀里的人轻轻一动,随即,景华这回听清了!
那熟悉的声音近在耳边:“嗯…殿下,你说什么……”
景华刹那浑身僵硬,双目未睁,已被湿红浸没,他再度缓缓地睁眼,和阿与黑亮的曈眸对上,滚烫的泪珠已滚落了眼眶,一颗一颗地滴在阿与面颊上。
庄与不知何故,“殿下……”
景华的眼神让他很心痛,他抬手,手指碰触他的眼眶,指尖被泪珠浸湿:“怎么掉眼泪了?谁给我的殿下委屈受了么?”
景华摸着阿与的眉眼无声凝噎:“做了噩梦……”
庄与虚弱地笑了一笑,闭上眼睛睡去前呢喃地念道:“不怕了,我在这儿……”
景华攥住他滑落的手指,将他揉进怀中泪落不止:“是,阿与,你在这儿,我就什么也不怕了……”
景华不知哭了多久,他听着阿与的呼吸,听着外面淋淋漓漓的夜雨,清醒到了天亮。
庄与清醒后,众人高兴极了!
庄襄瞧了一眼便退出了门外,顾倾喜极而泣,伏在庄襄身上掩面大哭。
景华倒是比所有人都冷静。
庄与格外虚弱,多半时辰仍是昏睡,还需得仔细养着,药也还得喝,得依着他的病情慢慢地断才成。
这是庄与醒后最难的事情,倘若他知道他每日喝的碗里有一半是景华割流下来的鲜血,他还肯喝么?
景华没有选择隐瞒,他轻言缓语,和阿与说了前因后果,也坦白了端在手中的药的由来。
庄与眼眸湿润,他沉默许久,隔着衣袖摸到景华的伤处,泪珠落在药碗里。
许久,他看着景华笑了一笑,拿过玄锦覆住双目,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渊思
这些日子,景华和顾倾、青良翻遍了能寻到的有关南越蛊毒的病案书册,和庄与症状相关的便誊录了四五卷。
傅决明回到神农岛后,才知他叔叔傅鬼卿因为试药而至半身不遂,无法再远行,而他自己也在吴军密不透风的武禁下不得再离开,后极尽办法才送出了傅鬼卿那卷病案来。
重姒在后来也让地赤蛇又送来了信,通上所知,此巫蛊之毒名为“傀神”,与重姒所服修的“噬心”同出其宗,但各行其道。“噬心”因可封心摒念,于道修多有裨益,多流用于江湖之中,而“傀神”用于操纵神智,多秘用在庙堂之上。
“傀神”微末用之,可使人精神愉悦,思智敏捷,长久服用则会使人上瘾,服药时亢奋热情,药劲过后便是百般难受。若用血引相佐,效益倍增。
用此法着,血引与药引缺一不可,祭血之人便可借用血引与傀神之毒,将服药之人彻底的操控于掌下。
但倘若是在一时大量服用下傀神,猛烈的药性会在短时内蔽其神智,让中毒之人陷入到无思无感的失神症状里。而解毒的法子也十分简单,便是用鲜血为药引让其服下。血引并非解药,它会压制毒素,可同时也会与毒引结合,成为“瘾”。“瘾”可戒断,只要慢慢地断掉血引,再服用些清毒的汤药清除残留毒素即可。
但是,戒断的过程又岂非那般容易,不仅十分折磨难熬,对人身损耗也极大,轻则落下长久虚弱的病症,重则折命于痛苦之中。
一直以来,因为庄与失神之怔明显,所以把探查的精力都放在了这一道上,也以为庄与幼时被喂食的蛇血,不过是是为辅助他能更深的受蛊阵操纵,哪里能够想得到,他那时所受的,不仅仅是暗示操纵的符引,还有是蒙蔽神智的毒引和服用成瘾的血引。
毒引和血引后来被戒断治愈,可操纵他神念的符引却影响至今,多受其害。
他幼时能够断“瘾”,又能康健长大已是万般的不易,更是万般的幸运!如今旧症叠新疾,戒断,就是抽髓剥魂,向死而生。
但他们并没有其他选择。
景华和庄襄在这件事情上极度默契,在询问过庄与自己的决定后,他们便再没有任何磋磨和争论,将其视作极为寻常的病症来医治。
他们遵循着缪玠给出的方子和进度,在庄与清醒两日后,便开始为他戒断。这个过场艰难,庄与因为因为饥饿和虚弱多数时候都在昏睡,又因为疼痛和难受屡屡从昏沉里醒来。
除了每日去前朝的那一个时辰,景华寸步不离地陪着他。
他在夜里如照顾婴孩般揉抚低哄,白日里天气晴好时,也会抱着他到琞宫花园搭置的春帷里吹风晒太阳。
园子里许多花儿都开了,桃花尤其开得灼灼灿灿。景华拥着他坐在花树下,看落花满怀,听细风绕襟。有时养在园子里的鹿和雀也会过来在旁陪伴,阿与依偎在他怀里,依偎在芳菲和柔风里,会睡得格外安稳些。
庄襄会在白日里和景华轮换着来照顾庄与,本是为让景华也能得片刻休息,但他根本歇不住,而且近来春务事杂,有时他还得到长信殿去议事,这时候便是庄襄守在庄与床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