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都是石头建造的,”柳怀弈走过来道:“想要毁掉,恐怕也并非易事。”
晏非闻言,再次四面打量,的确如他所言,这里的一砖一瓦、一品一物,全都是石头雕刻打造,不知耗费了多少人的血汗和性命!若要毁这神庙,用火烧用刀劈都行不通,必得要一处处的斧砸锤碎方可,难怪这里没有一人把守,他们赤手空拳的进来,能对这神庙做出什么伤害来呢?
大坑
晏非自顾忘神地查探四下,陆商和柳怀弈落后了几步,抓住这个好时机,陆商靠近柳怀弈,掀开自己忍耐了多时的八卦之心套柳怀弈的话:“柳三公子似乎对晏相有些过分的关注……”
柳怀弈:“听闻清溪之源有妙手回春的医术,晏相家中女眷旧疾难愈,陆公子怎么不去看一看?”
陆商听出他话里话外酸溜溜的意思,故意道:“怎么没看过呢?在郑宫的时候,不仅我悉心照料了数月,就连我师父也特意求过来给瞧过,非但如此,神农岛有我几位好友,也让我请过来为晏夫人看过,虽则不尽如人意,未能将晏夫人治好,但我对晏相的心,那可是情真意切的呀!”
柳怀弈无语了片刻,又忍不住问他道:“陆公子对晏相的内眷很熟吗?她是个怎样的女子?”
陆商眼神往柳晏二人之间瞟了两个来回,心中明了,于是挨近柳怀弈,用扇子拨了拨自己耳侧的小辫子,悄悄说道:“柳三公子,来这里,可有空了解过这里的风土人情么?”柳怀弈不想和油嘴滑舌的人说话,陆商兴趣不减,自顾自道:“在南越,男子在成年有了心上人或者娶妻成亲了之后,就会在耳侧梳上小辫子,如果姑娘也对男子有心意,便会送他玉石珠子之类的小玩意儿,让他绑在发辫上。”他瞄一眼柳怀弈,“我这根辫儿是乔装打扮来的,以免一路上的姑娘们瞧我长的英俊对我芳心暗许,你瞧晏相那根辫儿,可是正经有情投意合的夫人特意梳起来的,听说他到了秦国,换了东境的装扮,也仍然留着这根小辫子,可见晏相与夫人感情笃厚,不容他人插足。”
柳怀弈听得烦,问他跟他说这些有什么意思?
陆商语焉不详地笑眯眯道:“美色是陷阱,爱情是毒药,年轻风华好时光,认真谋前程才最好!柳公子你钟宁毓秀,不会连这样的道理也不懂吧!”
柳怀弈不明白这个人和他什么关系,要来这样教训他,不过他忽然想到另外一件事,就问他:“陆公子是清溪之源楼千阙弟子,得他手艺真传,与晏非三年前相识,时机不可畏不巧妙。”
陆商:“……”
他的话说得含糊,陆商却把他话里的意思听得透透儿的,他本想帮晏非挡一挡这朵既居心不轨又不合时宜的桃花,不想竟差点掀掉他的老底!陆商拿出他八面玲珑的架子想打个马虎眼儿,就见柳怀弈用一种“你随便编吧反正你编的每一句谎话都是你露出来的破绽”的眼神看着他,他还敢说什么呢?他干笑一声,他把嘴唇抿成一道能缝起来的线,只觉得一口看血梗在咽喉,教他一句话也不能再说,忍不住在心里咬牙切齿地想:“秦国的人是个个都成精了么?!”
晏非见他们两个人落了后,又见气氛诡异,转过身来问怎么了,就见两人一个低着头找地缝儿一个用一种“晏非你的底儿又掀了”的眼神看着他,晏非心中大大的不妙,不清楚情况又不敢多说话,就用眼神质问始作俑者,陆商心虚地拿扇子挡,一边赔笑一边后退道:“毕竟我们各司其主,凑在一起不好不好,我看我们还是就此分别,还是各查各的吧!”说罢,人一闪飞快地遁走了。
诡异的沉默在寂静中曼延,柳怀弈手中的火把忽然熄灭,两人之间骤然暗了下来,晏非在昏暗中听到对方轻快的一声笑,晏非没有从他的笑声种感受到得意和恶意,倒像是挺开心的……他便更觉得恼怒,在暗淡里瞪着柳怀弈,柳怀弈也有饶有兴致的看着他,殿中有石灯,适应光线之后,两人不至于全然看不见,中间隔着一层朦胧的光影,他们莫名其妙又怪异的对峙。
是柳怀弈先转开了目光,他觉得晏非看他的眼神又凶又怜,他再和他对峙下去,就有些过于欺负人的意思了,便重新点了火把,岔开话题道:“还有很多地方没有看,抓紧时间吧。”
穿过神殿,后面是一块很大的空地,堆放着建筑石料和推车木梯等物,一条简易石道往前,通向一个大坑,大坑边堆放着废石残料,看起来像是处理废物的地方。
鬼使神差,晏非沿着这条石道,一步一步的,走到大坑旁边,往下看去……
惨白的月色下,大坑里的东西一览无遗,是人,很多的人,很多很多的死人……他们通身焦黑,在不见底的土坑里一层一层垒起来,大部分被石头废料埋了,边缘的露出来,他们面无全非,却还能看见他们狰狞痛苦的样子,他们伸着手,在巨大的土坑的四周,踩着别人的尸体,挣扎着往上爬,但最终也爬不出这死人坑,他们就这般维持着攀爬的痛苦的样子,变成漆黑的碳尸……这些…这些都是郑国的百姓,晏非当初放弃抵抗投奔秦王,他一直觉得他还有时间,还有谋划,他可以救他的子民,可是…可是……这么多的人,却都变成了尸体,被埋在这里……
晏非惊恐到眼前发黑,眼前的景象明明灭灭,万千的碳尸虚晃成万千的鬼影,他们在晏非面前无声地狰狞咆哮,他们空洞的眼睛充满了憎恨,在质问他,在审判他,他们的手伸过来,扼住了他的喉咙,抓住了他跳动的心脏,他们压在他的脊梁上,让他喘不过气来也无力再站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