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华道:“我不信神邪。”
庄襄道:“太子殿下,你知道重华宫的蛊人吗?不是那种用蛊虫操纵行为的蛊人,而是那种,用蛊虫操纵其思想的蛊人,只要将培养的蛊植入人的心脑,就可以得到一个永远不会背叛自己的蛊人,他们看起来甚至和常人可以没有任何区别。”
庄襄转过脸来看着他:“在巫疆,以蛊御人,早已经不是什么新鲜事了。有时候,人心比神邪更可怕。”
景华隐隐听懂了他在暗示什么了,如果庄与真的如那些蛊人一般,他的想法和言行是一种更高手段的操纵,那么他接近他的意图,就真的太危险也太可怕!
有人在操纵庄与,又通过庄与来操纵他。
而那个人,至今为止,他不知道是谁,至捕捉不到任何那人存在的蛛丝马迹,就连是否真的有这样一个人,这样一种势力,他们都不得而知。
景华迎着夜里卷起来的白毛风,说道:“多谢你今日这番肺腑之言,不过,还是那句话,我不信神邪,也不惧人心,庄与他是个鲜活的人,抱起来很暖,亲起来更软,他没搞明白的关于他身世的那些事,以后我会陪他一起弄清楚。”
庄襄冷眼看着他:“太子殿下,今夜我说了许多话,不妨再多说几句,我秦国既敢做乱世逆臣,便无谓人言可畏,人生在世,不就求个自在痛快么!他是想成为开朝辟世的一代帝王,还是只为把九重阙上的人绑着玩儿,我都乐意陪他闹,他哪怕想把这天捅个洞,我也在下面替他兜着!但只一点,我决然不会让他为了一个男人伤心难过!”
景华立誓:“决不相负!”
庄襄话尽于此,转身往回走,景华忙追上两步问:“襄叔绑进府中的顾公子可还好?”
庄襄头也不回地往阶上走:“好着呢!回去就给你剁成过年的饺子馅儿送回去!”他进了屋,紧紧地关上了门。
屋里灯火昏暗,庄与赤着足踩在毛席上,穿着轻薄的寝衣站在窗下,毛银的月色透进窗来,在他身上笼一层柔软的光晕,顺着柔滑的衣衫倾泻而下。他看着庄襄走过来,把赤裸的双足往袍子底下藏,温柔乖巧的叫了一声“襄叔”。
庄襄不吃他这一套,他日夜兼程的赶路,又在今夜揍了人,说了许多话,疲惫得很,往榻上一趟,闭眼道:“睡吧。”
……
次日天晴,庄襄果真雷厉风行,一早便套了马车收拾东西接庄与回秦宫,景华携诸君到宫门来相送。
庄与和景华隔着距离互相道别,他迎着晴日,看过众人,对景华展颜一笑,说道:“殿下,诸位,我们明年再见。”
他在催促下上了马车,铜铃响起,马车辘辘走远,庄与掀开车帘回望,只见那人站在晴光下,玄服金冠,诸君拥列。
以待明年,风再起天阙……
齐宋·卷下
新春
时至惊蛰,春雷始鸣,这场春雨来的突然。
顾倾怀揣信件,日夜兼程,本欲在天黑前入空桑城,哪成想先遇上了秦国的这场春雨。
顾倾觉得秦国这地方肯定有什么东西克他!他此前替太子殿下打探消息,方入空桑就被庄襄那个鬼修罗捆进他府里,直到年前秦王回来,他才被放出来回到长安。然而这才多久,殿下又叫他来空桑跑差事。
他吃了亏,知道这里有多凶险!自然是不想来的,可是,太子殿下却说,他此前的差事没有办成也就罢了,为了救他还付出一大笔赎金,他都是悄悄的,怕给他父亲知道,让他挨骂挨罚……
又说他和秦王关系今非昔比,这回他去是以太子使君的正大身份,办好了就是大功一件,肯定在他那几个好哥哥面前扬眉吐气一番……总之,千般说辞,他怎么还能拒绝,只祈祷一路平安,不要再遇上那个鬼修罗了!
冬雪融化,雨水忽至,道路泥泞难行,顾倾心疼娇奴,便想先寻个栖身之处,他一路走来,远远看见一处草亭,灯火微晃,便策马上前。
顾倾走到亭子前翻身下马,才见摇晃的灯盏之下,那缺了一角的石头桌子旁边已经坐了个避雨的人,着一身雨披,饮一杯冷酒。
那背影让顾倾隐隐感到有着熟悉,那种熟悉让他害怕。
他打量着,小心翼翼地走进去,隔着几步,作了揖道:“夜深雨至,小弟途径此处,进来暂避一时,打扰了阁下,还请见谅。”
那个人没有说话,只背对着他望着远处苍茫春雨独自饮酒。
顾倾小心问道:“阁下既然不说话,那便当阁下行了小弟这个方便了。”见那人未有动静,想他是默认了,找了个离那人比较远的角落,坐了下来。
别说,这大半夜的,又下着雨,在这么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野茅亭里,坐着一个不说话还一身雨披的人,还真是有些瘆人。而且这个人,他从余光中偷偷的瞟了几眼,怎么看怎么有种熟悉的危险感……
他摸着怀中的信件与文书,心想自己这趟是光明正大的行程,又握紧手中的佩剑,安抚自己进来武艺见长不少,一般的贼人未必打得过他。
“胆子很大啊!”男人搁下酒杯,突然开口了,低沉的笑声回荡在山雨野风间,熟悉的声音令人后颈生凉。
顾倾面色惊惧,立然站起,后退数步,惊声到:“庄襄!”
一股墨烟从那人指间飞梭而出,顾倾忙拔剑格挡。
灯盏摇荡,火光明灭,庄襄仍坐在石凳上,内劲化剑,以指操控,与顾倾在茅草亭里过招,强劲招式逼得顾倾连连后退,直将他打出亭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