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轻叹口气,看着自己的双手冷嘲地笑了:“那是我第一次杀死活物,感受到血液的温度和味道,贴着胸膛感受到死亡,也像是杀死了我自己……而那也只是一只雪豹而已,现在呢?我这双手,我这把利刃,杀死过多少人了?屠戮的大门一旦打开就无法停息,人的欲望只会越来越强烈!”
她垂下手去,望着灯光:“可是起初我想要的,也只是一个凝望着我的目光而已。”
公输樽找到了她,她拨开已经僵硬的雪豹自己站起来,她朝前走去,雪起苍茫,染透鲜血的绯衣红的耀目。
走了一段,她突然停住,锥锏如芒刺穿飞雪,她刺透了他的胸膛,贯穿他身体的尖刃滴着殷红的鲜血,融化进白雪里。
“以后,我手中的武器再也不只是虚张声势的恐吓了!”她冷冷地看着他,被血凝固的红衣贴在她的身上,双手殷红。
靖阳弄伤了小腿,雪豹的利爪也抓伤了她的脸,这让隋君很震怒,也就是那天,靖阳看着她父亲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出“我不愿意”这四个字。她父亲给了她一巴掌,处死了她的母亲以此为警告,让她不要再有痴心妄想。
此后靖阳突然消失,几天后在一家镇子上的酒肆找到她,她喝的不省人事,但是让她回去的时候,她也没有反抗。
她醒来后,看见雪色苍茫的夕女台下。他等在那里,浩大天地间大雪弥漫,他的目光就那样专注而认真地看着她,飞跃漫天的白雪,将她绯色的身影凝在瞳孔里,沉郁如浓墨。
他把悬满绯灯的乌霜林送给她,“那些木马和人偶你没有白劈,我用它做成了这些灯送给你,以后隋国漫长冬日,就不再只是风雪弥漫了。”
“我父君已经决定,要把我嫁给金国。”
千百流盏灯光下,她的痛苦无所遁形,从小的宫廷生活让她首先想到的是面对的困境和无奈。她只是向她的父亲表达了她不愿意牺牲的意愿,就要承受着母亲被处死的后果,那么她爱上面前的这个人,又会有怎样的后果呢?
他站在那里,目光凝郁如墨:“你想要的,我已经给了你,我想给你的,也给了你,至于想不想要,那是你的意愿。”
她突然恶狠狠地望着他:“什么意愿?那是你的意愿吧!从一开始你就对我打了坏主意是不是?说着什么让我变强的话,其实是你想要得到我,想要让我有能力和父君反抗,和你在一起是不是?你还想要什么?”
“是!”公输樽毫不犹豫地承认,“可我也想让你知道,你的命运不是不可以反抗,你的人生不是不可以选择!”
他抬手接住一盏灯,让它的移动停下来,林子里的灯便寂静一片,“我畏惧的从来不是你手中的利刃,而是你的心,不过可能是我错了,你说的不错,那是我的意愿,是我把自己的意愿强加在你的身上,现在,你可以选择不要。”
“他离开的时候,我没有挽留。”靖阳抬手让灯停下来。
那年隋国的漫长冬季终于过去,开春之后,靖阳满十六岁。
隋君从入冬以后就一直病体缠绵,即使开春了也未有好转,他担心自己久病,亦或大限一到,隋国君位更替会产生事端,所以靖阳一满十六岁,他便急急邀请金国使者前来,将一应婚聘事宜商量定下了。
可就在靖阳出嫁的前几日,隋君离世,婚事不得不往后拖延。也就是这一拖,让靖阳确定了想要逃离这里的决心。
她想去找公输樽,希望他和她一起离开,去他和她说过的烟雨江南。
而这回,她却没再能出得了宫门,她被她的哥哥绑了回来。
承阙台上,新即位的隋君夜点贵女,将十二岁以上的贵族女子分送给手握重权的大臣将领、漠州各国,甚至金刀会和西域富商。
靖阳已经被定给了金国世子,新君生怕金国会在隋君去世后反悔,就将她关在夕女台,国丧之后,将她绑上花轿送去了金国。
在这期间,靖阳闯出去过一次,却得知公输一家都被隋君软禁了起来,她不得见到公输樽,就又被抓了回去。
被迫出嫁的靖阳揭兵而起,之后便是狼平坡叛乱,金刀会入城,公输乘阵破,靖阳手刃隋君,君临隋国。
在那一场乱战里,公输樽的父亲公输乘于敦凉城下布阵拦截靖阳,战死身亡。
“我真的没有想要杀他父亲,”靖阳道,“那是他的父亲,我怎么会想要他的命,可他就是…死了……公输樽赶过来的时候,他的父亲已经没有了气息。我想要解释,可是从头到尾他都没有再看我一眼,他只是沉默地敛了他父亲的遗体,然后离开了敦凉,没有回头,也再没有回来。”
“你看,我奋不顾身地想要得到的东西,至今还是没有得到,却把自己逼到高处不胜寒的绝境。这两年来内忧外患不断,我要不断地平叛,不断地杀人,越杀越多,越杀越停不下来……”
庄与觉得自己应该说点儿什么,想了想道:“所谓登高跌重,树大招风,你该给自己留几分退路……”
靖阳讥笑道:“退路?我走的是绝路,哪里会有退路。太多人想把我拉下去踩在脚下,回头,那与我而言就是粉身碎骨万劫不复!我不想再任人宰割,就得把想要宰割我的人都踩在脚下,让心怀不轨的人都死在我的利刃之下!”
她看着庄与,眼神清醒狠戾:“以前我以为手握权势,就是可以不为人任意摆布,我现在感受到了更多,我手握兵马,坐在君座之上,做什么事,都无需再向任何人解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