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宗年已坐着黑色小汽车扬长而去,曹老板还在後面挥舞着帽子,腰像得了病一般直不起来。
大胡子为首的士兵们小跑着跟在小汽车後面,激起小巷里黄土飞扬。
直到见不到小汽车的踪影,黄土也已在街上落定,曹老板才终于挺直了腰板,回了後院。
“其馀人都回去吧。”
曹老板终于发了话,其馀人如鸟兽般散去,只馀沈濯枝和另外三个漂亮的小男孩儿,低着头立在廊下。
王全搬来一把椅子到廊下,曹老板扑通一声坐下,用袖子擦了擦头上豆大的汗,终于舒心地叹了一口气。
他这双老腿呦,刚抖的如筛糠一般了,还好这马褂遮着一些。
“你们几个,算是攀上高枝儿了!赶明儿发达了,可别忘了咱凤梧戏院呐。”
曹归泰接过王全递过来的茶杯,轻撇茶盖,啜饮一口,发出满足的喟叹声。
“三天之後,有人来接你们去江府。伺候人的功夫,趁这两天好好学着点,能不能得江司令青眼,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
他肥而腻的手指指了指沈濯枝:“你麽,让你们冷姑娘教你。”他的脸也是肥腻的,满脸横肉颤抖,露出了邪淫的笑:“她花样多着呢。”
“至于你们几个,跟着我过来,给你们寻个好师父。”
终于离开那四角四方的後院儿,沈濯枝跌跌撞撞地跑回冷蝉衣的小院,再也按捺不住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扶着门框“哇”地一声吐了出来。
小言听到动静急忙跑了过来,为他拍背擦汗。
将胃里的东西吐个一干二净,只剩下往外翻涌的酸水,他的手狂抖个不停,连小言递过来的茶杯也握不住,摔在地下四分五裂,人也支撑不住,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两行清泪无声落下。
冷蝉衣听到这偌大的动静,开门走了出来。
她冷冷地看着蜷在地上的沈濯枝,蹲下身,任由他的眼泪肆意流淌。
“认命吧,这是我们的命。”她的声音很轻,轻到仿佛是在自言自语,轻到有些空灵,像是命运在低语。
她起身,一屁股坐在院里的石凳上,抽出手帕抿了抿眼角,语气平静地说道:“你要是想学,我就教你,女人和男人也差不多,我也懂一些。你若是不想学,也无所谓,到了司令府,便由不得你学不学了。”
沈濯枝在小言的搀扶下终于站起了身,甫一张嘴,哭腔先漏了出来:“这屈辱之事,如何……如何学!”
“你之前学戏不是很积极麽。”
“唱戏也是一门技艺,我学会了,靠它安身立命!这,这怎麽能一样呢!这分明是让我做妓!”
仿佛听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话,冷蝉衣大笑起来,笑的喘不上气,趴在了身前的石桌上。待她笑够了,她用胳膊肘支在了石桌上,头靠着手,斜斜歪歪地看着沈濯枝:“戏子和娼妓同为下九流,你不知道吗?妓学会了,做好了,有男人肯疼你,也一样安身立命。”
“这怎麽能一样!”
“这怎麽不一样?”
沈濯枝满脸泪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与冷蝉衣怒目而视,冷蝉衣也不恼,目光平静地直视着他。
“咚咚咚”,小院儿的大门被一个小厮叩响。
门并没有关着,大抵是那小厮见院子里气氛尴尬,不敢贸然开口,只得先叩门制造些动静惹人注意。
见是那小厮,冷蝉衣收起了刚刚平静而冷漠的表情,换上了平日里轻佻的笑:“这三日我有些事情,和爷回禀我三日後再过去,让爷别生气。”
小厮领了命,後退几步转身回去复命去了。
“这就是你安身立命的依靠吗?”沈濯枝紧紧盯着冷蝉衣的脸,似乎想从那里寻找到一丝羞愧。
冷蝉衣回望他,让沈濯枝失望的是,她面上只有讥诮,没有羞愧。
“不然呢,我不靠他靠什麽?那些达官显贵,动动手指头就把我捏死了。”
那小厮离开後并未再折返回来,看来是那位爷心情尚佳,被她驳了也不打算找她的茬,冷蝉衣暗自高悬着的心终于放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