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娘絮絮叨叨地转身进了里屋,脚步都轻快了几分,说是要去把这好消息告诉老头子的牌位。
看着那个佝偻单薄的背影消失在昏暗的门帘后,碧青转头看向窗外。
她能一剑斩断天道气运,能一剑逼退魔君玄夜。可面对这个凡人母亲卑微的愿望,她却连一句实话都不敢说。
雨还在下。这世间,有人一剑开天门,有人一生等一人。凡人的愿望总是那么卑微又沉重,重到连仙人的剑,都未必能承载得起。
神的信徒
第二天一大早,雨停了。
碧青和柳歆悄然离开了那个位于山脚下的小村庄。临走前,碧青留下了几颗灵石,作为借宿一晚的报答。
两人走在泥泞的山道上,四周寂静无声,只有露水滴落叶片的轻响。
两人默默地走了一段路。柳歆一直低着头,平日里总是大大咧咧的她,此刻显得格外沉默。
“怎么了?”碧青放慢了脚步,“还在想那封信的事?”
柳歆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那个已经变成一个小黑点的村庄,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碧青姐姐,我一直在想那个叫李修远的人。”
她抿了抿嘴唇,声音有些低落:
“如果他当初没有遇到那个游历的仙师,没有测出灵根,也没有去中州……他是不是就不会死得那么早?也不会死得那么惨?”
“他在东州,哪怕只是在这个小村子里,娶妻生子,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虽然平淡,但至少能安安稳稳地陪在大娘身边,给她养老送终。那样……是不是会更好一点?”
碧青看着柳歆那双清澈的眼睛,沉默了片刻。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连绵起伏、仿佛没有尽头的群山,轻声说道:
“柳歆,你见过井底的青蛙吗?”
“青蛙?”
“嗯。如果一只青蛙从未跳出过井口,它会觉得井口大的天空就是全世界,它会活得很知足,很快乐。”
碧青的声音变得悠远:
“可是,如果有一天,有人把那只青蛙带到了井边,让它看了一眼外面的广阔天地,看了一眼大海,看了一眼高山……”
“你觉得,它还能心甘情愿地回到井底,去过那种‘安稳’的日子吗?”
柳歆愣住了。
“人也是一样的。”
碧青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
“人一旦见过了高处的风景,就会生出向往。那种‘我也想飞’的念头,一旦在心里扎了根,就再也拔不掉了。”
“修炼也是如此。如果没有那点天赋,看不见灵气的色彩,自然可以像大娘一样,安分守己地过完一生,那也是一种幸福。”
“可是李修远看见了。他知道了这世上有仙,有长生,有那种翻江倒海的力量。”
碧青看着柳歆,认真地说道:
“见过光明的人,是无法忍受重新回到黑暗里的。哪怕那条通往光明的路上铺满了荆棘和尸骨,他也会觉得……那是他必须走的路。”
“哪怕最后粉身碎骨,那也是他自己选的路。对于他来说,死在追逐大道的路上,或许比庸碌一生要好受得多。”
“我也一样。”
碧青说道。如果不是当初的白芯,她也不会拼了命的闯凌霄高塔,只为见她一眼。
“可是……我还是觉得,修炼也没什么好的。”柳歆低下头,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曾经住过剑仙的一缕分身,让她体验过那种至高无上的力量。但此刻,她感到的只有寒冷。
“一想到‘长生’这个词,我就觉得好可怕。”柳歆的声音有些颤抖:“如果有一天,我真的修成了大道,活到了像剑仙大人一样的岁数……一万年啊。”“那时候,大娘肯定早就变成一捧土了。沙曼、苗苗、狐蝶……她们虽然是妖,寿命长,但也终究会有尽头。”
她抬起头,眼中满是恐惧:“等到几千年后,周围所有认识的伙伴都不在了,一想到那种感觉,我就感觉浑身都是冷的,我就感觉好孤独。那种孤独,比死还要可怕。”
“真不知道那些修炼了几百几千岁的老怪物们是怎么熬过来的。”柳歆喃喃自语:“他们看着父母老去,送走兄弟朋友,甚至白发人送黑发人,看着儿子孙子一个个死在自己前面……心难道不会痛吗?”
“所以啊……”碧青伸出手,揉了揉柳歆的脑袋,声音变得格外温柔:“所以,修仙者才要斩断红尘,才要变得无情。因为如果不把心变得像石头一样硬,早就被这漫长的岁月给逼疯了。”
“那剑仙大人呢?”柳歆突然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替偶像感到不值的心疼:“她都修炼成仙人了,是这世间最强的人。可那又怎么样呢?长生了又怎么样?无敌了又怎么样?”
柳歆指着阴沉的天空:“她不还是整天忙着除魔,忙着救火,忙着给这天下擦屁股。她甚至连好好吃顿饭时间都没有。就像这次,刚见了你一面,就又要去北州。这样的长生真的快乐吗?”
“修炼了那么久,最终却独自走到天上,变成一个孤家寡人,真的值得吗?”
“她一点也不快乐。”
碧青回答得毫不犹豫。
她的脑海中,又浮现出了凌霄塔上那个独自坐在世界尽头的身影。
她常常一坐就是一整天,看着云海翻腾,身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她比谁都要孤独。”
“那她为什么还要……”
“因为她知道,如果她不站在那里,如果她不背负起这把剑。那么像大娘这样只想种地过日子的凡人,像李修远那样想去看看外面世界的少年,还有像你这样怕孤独的小丫头……就连活着的资格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