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正平的目光从老人们脸上一一扫过,继续说道:“六十年前,那一百二十九位瑶族先民的棺木被人动了,动了棺木的人虽然没有拿走里面的东西,但他们的阳气冲撞了亡魂,让那些亡魂误以为是债主上门。”
刘长河颤颤巍巍地凑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终于看清了那句话,但是,不对,他是想起来了。
这句话他爹当年临死前跟他说过,说了一遍又一遍,说到最后舌头都硬了还在说:
“一百二十有九,棺板显名,壮丁暴毙,手执铁砂,重一钱三。”
刘长河的拐杖从手里滑落,“咣当”一声砸在青石地面上。
“我爹……我爹临死前一直在说这句话,我以为他是糊涂了,我以为他是在说胡话……”刘长河的声音终于彻底崩溃了,八十多岁的人,哭得像个孩子。
“他们不是为了自己才进去的,他们是为了全村人!为什么报应要到六十年后才来?!”
路正平没有说话。
宋为难也挠了挠脑袋,对啊,为什么要等到六十年以后呢。
不过,这能为什么呢。
大周双手摊开,这是天道循环,报应不爽?
不过,谁又该死呢?当年进山的那些人已经死了,他们的儿孙又做错了什么?可那些被惊扰了六十年安息的亡魂又做错了什么?它们只是等了太久太久,久到分不清谁是债主谁是路人。
沉默了很久,路正平拿起桌上的纸笔,说道:“把你们欠的账说出来。
不论是欠了谁的,欠了多少,一笔一笔地说清楚,说了的债,我替你们称,称了的债,我替你们还。”
老人们面面相觑,没有人敢先开口。
路正平把那只蟾蜍往桌上一搁,“咔哒”响了一声,将周围的人吓的都抖了一下。
“你们不说?你们是没有多少活头了,但是,你们的儿孙呢,难道你要他们也不明不白的死去?”
路正平叹了一口气:“称个三两八钱的人血,我还是称得起的。”
虽然之前都他不行,但是,现在他脑子里面的东西,他觉得,强的可怕。
这时候,祠堂外面又起了回旋风,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长明灯的火焰东倒西歪。
大周急忙伸出左手,五指微张,那几个东倒西歪的火焰瞬间定住了,直直地往上蹿,像一支支燃烧的箭。
“说吧,从谁开始?”路正平说道。
如果再不说,他也没有办法了。他有心救人,但是,他们无心活。
过了很久,一个佝偻着背的老婆婆颤巍巍地举起了手。
她的眼睛已经快瞎了,但那根手指指向的方向却准确无误,直直的指着祠堂正中供奉的那一排排黑漆牌位。
老婆婆的声音细得像蚊子叫,但却很清晰:“我欠的是我男人的命,那年他从山里回来,带回来的东西最多。
他活着的时候从来没跟我提过那些东西是怎么来的,但他死的那个晚上,握着我的手,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彩云啊,我对不起那些人。’”
路正平拿起蟾蜍,秤杆上的刻度在烛光下泛着幽幽的青光,把铜秤的秤盘对着老婆婆,秤杆轻轻一拨,铜蟾蜍的嘴里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鸣叫。
“一两一钱。”路正平报出了数字。
老婆婆浑身一震,那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涌出了大颗大颗的泪珠。
一两一钱,这是她男人欠下的债的重量,也是她男人用命换回来的东西的重量。
有了第一个开口的,后面的事情就好办多了,十一个老人,一个接一个地走到八仙桌前,一个接一个地说出那些压在心底几十年的秘密。
路正平一笔一笔的记着,称着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债,铜蟾蜍一声一声地叫着,秤杆上的刻度从一两一钱、九钱、七分,慢慢地往上累积。
祠堂外面,回旋风越刮越猛。
那些从地下爬出来的亡魂排着长队,从村口一直排到后山,它们的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吓人,像一百二十九盏幽绿色的灯笼。
它们在看,在等,在路正平能不能真的把这笔账扛下来。
称到第十一个人的时候,路正平的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累计的数字是三两七钱二分,离三两八钱的总额只差最后的八分,但这最后的八分,却迟迟没有人来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