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很安静,晾晒的苗帕随着晨风轻轻晃动。阿舟不在,估计是去后山采药了。巷子里偶尔能看见几个村民在打扫石板路,他们看见陈修,脸上露出拘谨的笑容,只是眼神飞快地扫过他身后的屋子,又马上低下头,匆匆打了声招呼就快步走开了。
清晨的薄雾还没完全散,巷口的老槐树垂下几枝沾着露的枝条,打湿了肖磊裤腿上的补丁。他和傅徐蹲在水井边,头凑得极近,压低了声音说着什么。傅徐的黑眼圈已经快垂到下巴,时不时用手按按太阳穴,像是头疼得厉害。
听见脚步声,两人同时抬头,傅徐先反应过来,一骨碌爬起来,踉跄着朝陈修跑了过来:“陈修!你醒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难掩疲惫下的惊慌,“我们问过村民了,他们说……说让我们参加完明天的祭祀才能走。”
肖磊也跟了过来,他踹了踹水井边的石阶,骂了句脏话:“去他妈的,昨天说好了等小梅下葬就送我们出去,今天就变卦了!”
小梅……,陈修愣了片刻,对,和他们一起来的那女孩死的那样惨,他还记得。
“昨天下午就葬在村西的坟堆堆了,我和肖大哥偷偷去看过。”傅徐的声音发颤,“就挖了个土坑,连块碑都没有……村民说村子里的规矩,横死的人不能入祖坟。”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我们问过村头的阿婆,她说最近山里的瘴气重,外面的路被封了,只有祭祀过后,巫祖祖才会收了瘴气,不然我们自己出去,就是找死。”
肖磊往地上啐了口唾沫,脸色难看:“我看他们就是故意拖着我们!昨天还说山外有货车经过,今天就改口说瘴气封路了。明明是要治小美的腿伤我们才留下来的,结果呢?小梅死了!”
陈修没接话,他们说得对,而且就是没有活祭,小梅被虫咬身体变成了虫窝,就还有晚上那些在屋子外面游荡的身影,村西边太多新建的土堆,村子里沉闷的气氛,无一不说明着这个地方的不对劲。
他抬头,问道:“祭祀的流程是什么?”
关于祭祀,知道的越详细越好。
“田阿婆说是明天,在山上里洞里举行,我问到底要怎么样,她就不肯说了。”傅徐道。
肖磊拍了拍他的肩膀:“管他什么流程!反正我们得想办法逃走,总不能真等着他们祭完天再说。谁知道这祭祀会不会是活祭?”
陈修垂眸,他答应过阿舟要留下来看今天晚上的准备,而且他说他才是祭品……
那个少年到时候真的会死吗?
陈修的心突然因为这个念头刺痛了一下,回过神,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的指甲几乎要刺进手心里去了。
“你…你没事吧?”傅徐注意到了他脸色的不正常,问道。
“没事。”他强迫自己收起这些不应该存在的心思,收回目光,抬眼扫过傅徐和肖磊,“你们回去简单收拾东西,二十分钟后,在村子后头的老榕树下集合,他们不带路,我们自己走。”
苗寨(十二)
傅徐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睛亮了些:“你是说……我们现在就走?不等祭祀了?”
“总比坐以待毙强。”陈修道,“现在刚过早上八点,天光充足,一整天的时间,不信走不出这片森林。”
肖磊一拍大腿:“能走!老子就不信这破林子还真能困死人!”他说着,又压低了声音,“不过我们得小心点,别让村民发现了,他们这里人看着挺正常的,但是我都觉得脑子有点毛病。”
三人没再多说,转身就往各自住的吊脚楼跑。
肖磊路过巷口时,恰好撞见村长发福的老婆提着竹篮去溪边洗衣服,那女人看着他仓皇的背影,嘴一撇,往地上啐了口:“哼,不知深浅的外乡人。”她抬头瞥见站在原地没动的陈修,又堆起假笑,朝他喊,“陈小哥,早饭吃了没?阿舟早上采了新鲜的野草莓,说给你留着呢!”
陈修没应声,只是转身往自己住的院子走。
陈修背着黑色双肩包走出院子时,巷口空荡荡的,他下意识地往阿舟的木屋看了一眼,那扇雕花木门紧闭着,看来他外出还没有回来。
没时间想这些,他快步往村后的老榕树下赶,远远就看见傅徐和肖磊已经在那里等着了。眼镜男背着个巨大的登山包,手里还攥着个指南针;肖磊也把行李收拾妥当,腰上别着把从村民屋里顺来的柴刀。
“怎么样?没被发现吧?”肖磊压低声音问。
“应该没有,路上没碰到人。”陈修把背包往肩上提了提,“出发吧,沿着溪流的方向走,溪流一般会通向山外。”
三人没再耽搁,顺着村后那条杂草丛生的小路往林子里钻。林子里的树木愈发茂密,阳光被层层叠叠的树冠挡在外面。傅徐打开随身携带的强光手电,光束在漆黑的林间劈开一条通道。
“还好我带了gps定位仪。”傅徐掏出个巴掌大的仪器,屏幕上跳动着几个微弱的红点,“按照这个方向走,应该能在傍晚前走出山林。”
肖磊走在最前面开路,柴刀砍掉挡路的灌木,嘴里嘟囔着:“这林子也太密了,比我们以前爬的野山还难走。”
天光渐暗,正午的暖光被层叠的树冠滤成了阴冷的灰蓝。三人顺着溪流走了快三个小时,傅徐手里的gps定位仪突然开始发出滋滋的杂音,屏幕上的红点不停地闪烁,最后彻底成了一片雪花。
“不对劲……”傅徐皱着眉把仪器拆开检查,手指有些颤抖,“我明明校准过坐标,怎么会突然没信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