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凝雪刚刚巡视完城墙,此时正站在舆图前,皱眉思索片刻,唤来亲兵:“去城中寻几条猎犬,牵到城墙处。”
他端起茶盏轻啜一口,又吩咐道:“再贴着城墙挖深坑,置大瓮。瓮上蒙以皮革,令人轮流监听动静。”
江佩兰跟着秋凝雪打过不少仗,闻言立马道:“丞相之意,叛军佯装攻城,其实是在挖地道,准备偷偷入城?”在军中其他将领面前,江佩兰从来都是以官职相称。
秋凝雪轻轻颔首,结束了这场临时会议。
当晚深夜,被牵过去的猎犬果然像是发现了什么一样,显得极度躁动愤怒,而守在大瓮旁边的士兵,也发现了皮革在轻微震动。
由此足以确定,叛军就是想从地道入城。
刚刚睡下的秋凝雪披衣而起,紧接着,各将官的军帐便陆陆续续亮起了灯火。众将官与幕僚军师聚集到一块,商讨之后,定下了作战部署。
部分本该在熟睡中的士兵悄无声息地醒了过来,在将领的指挥下搜集干柴与艾草。天光亮起,守城士兵照常登上城墙,防卫敌军。
而等叛军挖好地道,踌躇满志地进入其中时,士兵立马将干柴与艾草点燃,快速投入地道之中。烈火浓烟,在狭窄密闭的地道里迅速蔓延开来,直将人呛得喘不过气来。
地道里的叛军哀嚎连连,只能拼命往回走。不知多少人在浓烟中昏倒,窒息,亦或是慌忙间被同伴绊倒,然后便再也爬不起来。
与此同时,城墙上的守军也在江佩兰的带领下冲出城门,直奔敌军营地而去。
旌旗招展,呼声震天。
在一片冲杀声中,砚城之围终于落下落下帷幕。
叛军狼狈后撤。而砚城军民护卫住了自己的家园,正在为这不易的胜利小小庆祝一番。
已经快两夜没有阖眼的秋凝雪喝了药,疲惫地躺上了床。
这些日子,他好像也染上了梦魇的毛病。
一闭上眼睛,就总梦见承平年间的旧事,梦见瘦小的天子跟着他走出冷宫;梦见她那年中毒之后、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梦见年幼的她独自与狠毒的太后、狼子野心的臣子周旋……
而梦境的最后,则总是少年模样的皇帝怯生生地拉着他的衣角。她有时无声落泪,哭得眼眶通红,与他说:“太傅,我好害怕……”有时不安又愤怒,声嘶力竭地质问他:“你为什么不喜欢我?你不喜欢我,我也恨透你了!”
……
秋凝雪又一次从梦中惊醒,胡乱地擦了擦眼睛,却摸到满脸的泪水。
他怔怔地抬起手,用袖子擦去所有泪痕。复又阖上眼,却是再无睡意。秋凝雪慢慢坐起来,望着帐内那一盏孤灯。
“报——”
是紧急军令。
秋凝雪匆匆拢好衣服,让人将军报拿了进来。
叛军在撤退途中忽然改道,攻破了附近的一座小城。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她们为了泄愤,几乎将整座城都屠了一遍!
秋凝雪低头看着战报上那一串串血淋淋的数字,喉中渐渐又涌起腥甜的气息。
倘若能早做谋划,这些无辜之人岂会枉死?
……他总是这样,什么也做不好。
[50]战事:风前烛,雨里灯。
砚城之围解了之后,秋凝雪又率兵接连转战纯县、清嘉等地。一个月后,终于将被叛军攻陷的失地重新收回,重整边境防线。
但形势依然不容乐观。
两路大军分别陈兵陶里城,谁也吞并不了谁。交手几次后,便僵持在此地,各自按兵不动。
叛军不知从何处知道了些消息,开始四处散播流言,宣扬秋凝雪身患重病,已经命不久矣。
彼时秋凝雪确实正卧床休息,鲜少露面——因为生产完不足一月,便行军打仗、过度操劳,他近来常常出现全身无力、肌肉酸楚、甚至怕风畏光的情况。
可流言四起,又怎容他继续休养?
秋凝雪只能让玉絮偷偷拿了脂粉,掩盖住苍白的神色之后,领着江佩兰四处慰问士兵、巡视军营。
“一直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呀……”江佩兰忍不住看向秋凝雪。
“沉不住气,轻举妄动,只会枉送士兵性命。”秋凝雪严厉地望着她。
江佩兰忙道:“阿姐,我知道,可是,军营里已经有不一样的声音了。士兵们渴望平静的生活,将官们也想与叛军议和。就连、就连朝廷……”
她话音一滞,看了眼秋凝雪的神色,才说:“朝廷上那些文官,也在讨论议和的事情了,附和的人不在少数。”
秋凝雪沉默一瞬,忍着身上的不适,艰难地拖着麻木而酸痛的身体回到军帐里,哑声问:“陛下如何说?”
“好在陛下英明,不曾听信那帮贪生怕死之辈的谗言!朝廷上的邸报还说,北方民乱已平,。陛下有意亲征。”江佩兰脸上有了些笑意。
秋凝雪闻言确是脸色骤变,紧紧皱眉:“亲征?真是……”他用尽了全身的克制,才没有将“胡闹”二字吐出来。只道:“君王乃国之神器,岂可轻移?况且,圣驾一旦离京,叛军必定会不择手段地出兵围困!战场上又刀剑无眼,陛下岂可到这种地方来?”
江佩兰年轻气盛,倒不觉得皇帝这样做有何不妥——而且,御驾亲征,士兵的士气定然高昂,说不准战事就因此出现转机了呢。
但在长姐严厉的目光下,她不敢将这些话说出口,只能讪讪一笑,言不由衷地应和道:“阿姐考虑的是。”
秋凝雪的神色并没因此缓和下来。他眉峰紧锁,让江佩兰将相关的邸报全部拿了过来。
江佩兰有心想劝秋凝雪好好休息,但一对上自家好姐姐的目光,便知这事已经无可转圜,听话地让人将邸报拿了过来。
秋凝雪皱着眉看完,立刻让江佩兰代为执笔,写了一封劝谏皇帝的奏疏。而后,又接连写了好几封书信,分别发给师姐萧文夙,以及朝中一些有交情的同僚,再三叮嘱她们要阻止皇帝亲征。
江佩兰乖乖照做,将奏疏与书信一并交给军中信使,令信使加急送回京城。事情办妥当之后,江佩兰略有些担忧地看向秋凝雪肿胀不堪的手,“阿姐的身体还没好吗?”
秋凝雪淡淡道:“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