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叔叔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没再推辞。
一直忙到晚上八点,食客才逐渐稀少。谢叔叔从后厨出来,擦了把额头上的汗,见辛弦还在收拾碗筷,赶紧上前接过她手里的盘子:“放着我来,别把你衣服弄脏了,快去洗洗手。”
辛弦插不上手,只得站在一旁轻声说:“谢叔叔,以后您不用再把餐馆的分成转给我了。”
谢叔叔动作一顿:“那怎么行?之前跟你妈妈说好的……”
“我现在工资够用,这钱您留着请个帮工吧,也别太累了。”
“请什么帮工,又不是每天都这么忙,我一个人可以的。”谢叔叔挥了挥手中的抹布:“行了,你赶紧回去,太晚了一个人回家不安全,这儿我来收拾就行。”
辛弦拗不过他,只好点了点头。跟他道别之后,叫了辆出租车返回公寓。
回到家门口,她刚要掏钥匙开门,就听见对面传来轻微的响动。回头一看,连川乌正提着黑色的垃圾袋出来,像是要去扔垃圾。
见到辛弦,他像往常一样弯起眉眼,露出温和的浅笑:“辛弦,今天回来得好早。”
他说话时鼻音还很重,感冒显然还没有痊愈。
“嗯,我被停职了。”
“出什么事了,需要和我谈谈吗?”
他还是一贯的温润、体贴,和初次相遇时别无二致。可此刻的辛弦,却忽然觉得看不透他了。
她轻轻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连川乌轻声问:“如果不想说也没关系。吃过东西了吗?要不要我给你做点?”
辛弦叹了口气,不想再继续这场心照不宣的戏码:“连川乌,你能不能……别再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连川乌微微一怔:“辛弦,你……在说什么?”
“那个男孩——那个陪我玩侦探游戏、一起在屋檐下躲雨、溜进厨房偷玉米的男孩,不是你。”辛弦安静地望着他:“为什么要骗我?”
“辛弦,我……”连川乌脸色骤然苍白,双手不自觉地攥紧,身体微微发颤。
他早知道会有这一天,可当那句毫不留情的诘问从她口中说出时,他仿佛又变回了小时候那个被围在角落、百口莫辩的孩子。
那时福利院里有个孩子丢了一支笔,所有人都咬定是他偷的。只因为他沉默寡言,总爱独自蹲在角落,“看着就像个小偷”。
那时的他确实不爱说话,只习惯躲在人群之外沉默地观察一切,揣摩每个人的心思。面对指责,他无力辩解,也不知如何辩解,只能任由污水泼在身上。
直到一个女孩跳出来挡在他面前,笃定地说笔不是他偷的,还说自己一定会找出真相。
他还记得,女孩比他高出半个头,站在那里,威风凛凛,仿佛会发光。
后来女孩真的在灌木丛中找到了那只丢失的笔,原来只是那个孩子自己把笔弄丢了,担心被责备才说了谎。
从那天起,他观察的目光,就悄悄落在了女孩身上。
女孩有个很要好的朋友,是个眉清目秀的男孩,有一双黑亮的眼睛。他们每天一起玩侦探游戏,一起蹲在树下看雨打花瓣,一起趁护工不注意时偷偷爬上屋顶看星星。
而他,从来只是远远看着。
他羡慕那个男孩,渴望有朝一日,自己也能像他一样站在辛弦身边。
可他太过平凡,而她太过耀眼。他不敢,也不配靠近。
直到重回榆城,他得知辛弦失去了记忆,而当年的那个男孩,也在那场大火中下落不明。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终于有机会实现儿时那个遥不可及的愿望了。
可事情……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
他好像真的成了一个“小偷”,偷走了她的一部分记忆,把从前她身边的那个男孩的身影,换成了他自己。
他只是想离她近一点,再近一点,却似乎把她推得更远。因为他差点忘了,她向来执着于真相。
从前如此,现在亦然。
见他久久沉默,辛弦轻轻叹了口气,一言不发地转动钥匙,推开了家门。
连川乌心口一紧,伸手拉住了她的胳膊:“辛弦,别走。”
辛弦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求求你,别走。”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急切,甚至有一丝恳求:“你想知道什么,我全都告诉你。”
辛弦在原地停了一会儿,终于转头看向他:“进来吧。”
他将垃圾袋放在门口,跟着她进了屋,换上拖鞋,拘谨地在沙发边缘坐下,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
没等辛弦开口,他便低声说:“对不起……是我骗了你。”
“为什么?”
“因为……”连川乌声音微哑:“因为我也很讨厌从前的自己。”
——那个瘦小、怯懦、沉默寡言、毫不起眼的自己。那个被人污蔑时,连辩驳都不敢的自己。
当年养父母提出要领养他时,他内心是抗拒的。他想留在辛弦身边,一刻也不愿离开。
可他也清楚,留在福利院,他什么也改变不了。
过去的二十多年里,他抓住一切机会拼命让自己变得优秀:学习、健身、衣着、谈吐……
“辛弦,你那么好。所以……我也希望,在你记忆里的我——哪怕是虚假的记忆——也是美好的、没有缺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