昱宁猛地闭上眼,屏住呼吸,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和恶心而剧烈颤抖,但依旧死死咬着牙,没有发出一声呜咽或求饶。污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下,分不清是脏水还是被逼出的生理性泪水。
张檀和跟班们看着她的狼狈样子,发出刺耳的大笑。
陈雨桐终于动了动。她走上前,站在昱宁面前,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恶臭、狼狈不堪却依旧用仇恨的眼神瞪着她的人,冷冷地、一字一句地说:“这是你爸欠我妈的,也是你欠我的。”
说完,她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留恋。
张檀也觉得玩够了,又羞辱性地拍了拍昱宁湿漉漉的脸:“以后见你一次,泼你一次。‘□□犯的女儿’,哈哈!”说完,带着跟班扬长而去。
厕所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水滴落地的声音和昱宁粗重压抑的喘息。
不能哭。不能示弱。不能闹大。
为了那个她恨之入骨,却又无法彻底割舍的、名为“父亲”的存在。
上辈子没得到的父爱,这辈子却显得如此扭曲不堪。
夜色渐深
“如麦?发什么呆呢?”
如麦眨了眨眼,焦距重新汇聚,将那些冰冷的记忆碎片和因路诗涵警告而生出的细微不安暂时压回心底。“没什么。”她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平淡,顺手将最后两本书塞进书包,拉上拉链。
“那说好了,这周末你回家去住。”星茗不放心地又确认了一遍,脸上写满了对张檀那种疯子的忌惮。
“嗯。”如麦应了一声,算是回答。她拎起书包甩到肩上,目光下意识地投向旁边的昱宁。
昱宁几乎同时完成了收拾,接收到如麦的视线,立刻明白了那未问出口的问题,言简意赅地吐出两个字:“不用。”意指她也不需要回宿舍额外拿东西。
“那走吧。”
……
如麦回到家把书包随意扔在客厅沙发上,去厨房倒了杯水。冰凉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能完全驱散心头那一点因昱宁看似漫不经心的的话和张檀的存在而泛起的不安涟漪。
她甩甩头,试图将这点情绪抛开。从书包里拿出作业,摊开在书桌上,台灯散发出稳定柔和的光晕。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逐渐充斥了安静的房间,数学公式和英语单词暂时占据了她的全部思维,将那点不安强行压制了下去。
写完作业,时间还早。她打开电脑,登陆了那个几乎从不闪动的游戏图标,拉上几个线上好友,沉浸在虚拟世界的厮杀和战术配合中。激烈的游戏对抗有效地转移了她的注意力,直到眼睛有些酸涩,她才退出游戏,揉了揉眉心。
窗外夜色已深,万家灯火渐次熄灭。洗漱完毕,躺倒在床上,疲惫感如同潮水般涌来。临睡前,她最后看了一眼安静的手机屏幕,没有任何新消息。昱宁那张写着微信号的纸条被她仔细地夹在了一本不常用的笔记本里,她没有立刻去加。一种莫名的、难以形容的情绪让她暂时没有去做这件事,或许是自己需要一点时间去消化。
闭上眼睛,意识很快沉入了黑暗的深渊。
睡眠并不安稳。
如麦的意识在一片混沌中下沉,然后被猛地拽入另一个时空。
周围的空气变得喧嚣而充满烟火气。眼前是嘈杂的古代民国时期集市景象,青石板路,木质结构的店铺,穿着粗布麻衣的人群熙熙攘攘。阳光有些刺眼,空气里混杂着香料、牲畜和某种甜腻糕点的味道。
她像一个无形的幽灵,漂浮在一个穿着浅碧色襦裙的少女身后。那少女约莫十四五岁的年纪,身形纤细,留了一头短发,脸颊旁扎了两条麻花辫,侧脸线条干净柔和,眼神清澈,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对周遭一切的好奇与雀跃。
如麦莫名地觉得这个少女有些眼熟,却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少女身边是一位衣着素雅但难掩憔悴的妇人,眉眼间与少女有几分相似,应该是她的母亲。
“薇因,慢些走,当心摔着。”妇人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却隐隐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薇因……
如麦的意识像一缕无依的风,缠绕着那个名字。一种奇异而尖锐的熟悉感猝不及防地刺入心头,快得像一道抓不住影的光,留下片刻茫然的悸动。
“知道啦娘!”被唤作薇因的少女蓦然回首,笑容刹那绽放,明媚鲜活得如同撕裂阴云的春日暖阳,瞬间驱散了周遭所有的沉闷。她亲昵地挽住母亲略显单薄的胳膊,纤细的手指指向不远处一个挤在集市角落的首饰摊位,语调雀跃,“娘你看那根银簪,真好看!”
那摊位并不起眼,摊主是个沉默的老匠人。众多饰物中,唯独那根银簪清冷夺目。样式极简,并无繁复雕琢,唯独簪尾处雕刻成了翅膀的模样,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阳光恰好掠过,在那对银翼上流转跳跃,折射出柔和却不容忽视的熠熠光泽,仿佛下一刻就要挣脱簪身的束缚,翱翔而去。
妇人随着女儿的目光望去,眼中不由自主地流露出纯粹的喜爱,但那光芒只持续了一瞬,便被更沉重的窘迫与黯然迅速取代。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个空瘪得几乎贴身的旧钱袋,指尖传来的触感让她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充满了无奈与歉疚:“薇因,娘现在……”
“没关系的娘!”薇因立刻摇头打断母亲的话,脸上的笑容没有丝毫黯淡,反而更加灿烂夺目,带着这个年纪特有的、能融化一切阴霾的纯真与体贴,“我就看看嘛,它又不会跑!等以后……等以后娘亲身体大好了,咱们家宽裕了,我们再买。到时候娘亲可不准赖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