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晨起,雾尚未散。
临街铺面还未到开张时辰,已有几位清道夫忙着洒扫街面。
尘土裹挟着被碾碎的花瓣,被一股脑堆在道旁。
忽而其中一人俯身从中拾起半支珠钗,慌忙四顾后,塞入袖中,不由暗自窃喜。
昨日南浔阁花魁娘子游街,排场极大,那糖果蜜饯,绢花铜钱不知抛了多少,引得万人空巷,争相哄抢,实为京中一大盛事。
可惜他来得晚,什么也没捡到,更无福窥一眼那天仙之貌。
思此,他抬头望向那五层高的南浔阁,临街这面二三层窗皆开着,偶有人影走动,再往上则薄雾环绕,窗户紧闭,什么也瞧不见了。
清道夫收回艳羡目光,专心洒扫。
无论如何,此地都不是他这等人有资格涉足的。
他挪开目光时,铭竹正上了三楼。
她发髻半散,钗环微斜,妆容也不如昨夜精致。
臂弯间随意搭了件叠起的披帛,满眼倦意地踏上台阶。
到得转弯处她停了停,略有些气闷,便将三楼的小窗推了道缝。
清凉晨雾渗入,在她细腻白皙的小臂上激起一阵颤栗。
她深吸了口气,继续往上,拖着灌了铅的身子上了五楼。
她房间的门半掩着,显然有人在里面。
铭竹蹙眉,无声推开了些,探进身子,看见一个少女正鬼鬼祟祟去拿她放在桌上的酒。
不过显然这位“小偷”没有做小偷的觉悟,直到她临近她身后,幽幽发出一声质问,她才惊叫发觉,踉跄着后退几步跌倒在地。
铭竹眼疾手快扶住梳妆台上摇摇欲坠的银色酒壶。
“来我房间做什么?”
赤梨眼瞪得浑圆,做贼心虚:“你怎么不出声儿?要把我吓死了。”
铭竹将酒壶放入柜中锁上,在梳妆台前坐下卸妆。
“我回我自己屋要出什么声。”
赤梨从地上爬起来,银牙紧咬。
屋内陈设雅致,素色浅纱拢着张香软床榻,金钩上悬着道平安符,窗前高几上养着盆长势甚好的兰草,旁边墙上挂着幅名家字画,其下置一书案,摆着一张古琴,一套笔墨纸砚并几本古籍。
乍一看,哪里像花魁歌伎的屋子,分明是间千金闺房。
装什么清高啊?
赤梨酸溜溜地看向她梳妆台上两大盒的金银玉石珍珠珊瑚,这还只是单昨日一日那些达官显贵富家子弟送的,更多的都装进箱笼送到王妈妈那里去了,只怕她一晚上都高兴得睡不着觉。
“昨日出那样大的风头,叫你得意坏了吧?以后你就是南浔阁的头牌了,别说我们,只怕妈妈都要指着你脸色过日子。”
铭竹不语,慢条斯理地卸下钗环。
她这副态度让赤梨愈发恼怒,声音也不禁抬高。
“所有人都被你骗了!我要揭穿你!”
铭竹按了下太阳穴,被吵得头疼。
“我骗什么了?”
“你骗外头那些人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让他们以为你是个才女,其实……”赤梨跑去书案前拿起书又摔下,“其实你从来不看书不弹琴不作画,你只是欺负阁中姐妹们都不识字罢了!”
“我们画眉点唇,你偏要不施粉黛。”
“我们穿漂亮衣裙,你偏要打扮素雅。”
她又跑去揭开香炉,控诉道:“就连这个都不一样,我们熏花香果香的,你却要弄这苦死人的草药!我闻到就讨厌。”
铭竹已散下发,一袭青丝曳地,乌黑顺滑,像是上好的绸缎。
分明擦去了脂粉,却显得眉眼愈发浓艳。
“这是我调配的青月香,闻之不腻,先苦后甘,余味悠长且淡而温和,还有些安神的功效,附庸风雅者最是喜欢,你想要我可以送你。”
“我才不要你的东西!”
“那你走吧,我困了。”
铭竹搁下象牙梳,将长发拢到背后,轻轻打了个呵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