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丧第三日,灵前即位。
没有登基大典。没有钟鼓礼乐,没有万国来朝。顾北辰穿着孝服,在先帝的梓宫之前,受了百官的朝拜。
司礼官唱赞的声音在大殿里回荡。百官三跪九叩。新帝立在梓宫之侧,受完了全套的礼,自始至终,没有坐那把椅子。
礼成之后,他对满朝文武说的第一句话是:
“先帝梓宫在此。朕站着听政。诸卿——有事,奏。“
新帝的第一道旨意:定年号“永熙“,明年改元。
第二道:大赦天下——韩氏逆案,不赦。
第三道:命兵部即刻清点北境军备、粮秣、冬衣,造册八百里加急,送雁门关。
三道旨意颁完,已是黄昏。百官退尽,新帝在灵前跪了下去。
这一跪,跪了整整一夜。
石安守在殿外,听着里头一点声音都没有。天蒙蒙亮时他进去换烛,看见那位如今该称“陛下“的人还跪着,孝服底下,露出半截磨破的旧袍袖口——他到底还是把那件旧袍,穿在了里头。
“陛下。“石安小声说,“该歇了。卯时还有朝。“
“嗯。“顾北辰没动。他望着梓宫,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石安。“
“奴才在。”
“父皇走之前那夜,跟朕说了很多话。有一句,朕这两天一直在想。”
石安不敢接话,只垂手听着。
“他说——你要的是真相,还是要的是太平。这两样,有时候不能都要。“顾北辰的声音很低,“朕那时候答记下了。其实朕想说的是:父皇,儿臣两样都要。”
“儿臣不光要——还要让这两样东西,从今往后,不必再让人二选一。”
他撑着膝盖,缓缓站起来。跪了一夜的腿一阵麻,他扶住了梓宫的边沿,站稳了。
“以后私下里,”他整了整孝服,朝殿外走,“还叫五爷。”
石安的鼻子一酸:“……哎。”
——
朝局以惊人的度重排。
赵怀安实授兵部尚书,加太子太保。二皇子顾承安晋安亲王,领宗正寺,赞襄朝政。段忠升京营都统领,总领三营——赵齐削职,念其临阵归诏,免罪,北境军前效力。方远山掌户部。陈正言擢都察院左都御史。
宋怀,免罪,削籍为民。他自请去城南纺车巷,给那位绣娘的瞎眼老娘养老送终。新帝准了,另从内帑拨了一笔养赡银——宋怀没要银子,只领了旨。
钱惟德罢官夺职下狱。罗独那句“三万两“,都察院只查了五天,连本带利查出了三万七千两。
韩氏一案,三司会审。主犯韩元正海捕,韩宏道下狱,韩乙在逃。从犯、暗桩、附逆者,一百三十七人,一一论罪——新帝在罪册上批了八个字:“罪止其身,不及妻孥。“
至于沈长风,加封镇北大将军,假节钺,总督北境诸军事。
至于将军府那位姑娘——
封赏的旨意,拟了三稿。三稿,都被新帝压下了。
拟旨的翰林学士摸不着头脑,私下问李德:陛下这是不满意?赏轻了还是赏重了?
李德端着拂尘,眼观鼻,鼻观心:“学士只管拟。陛下压着,自有陛下的道理。“
他心里明镜似的。
有些封赏,一道旨意,太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