能靠得住的只有自己。
他没有一次向神明祈求解开自己脖子上的项圈,因为知道没有用。
这么多年过去了,狄克斯以为他已经彻底忘了那些幼稚的幻想。
然而此刻。
阿尔伯特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那枚刚刚从他脖子上取下的项圈。
人类的目光落在雌虫身上,那双蓝色的眼睛是他从未见过的、干净的温柔。
在耗资巨大的宴会厅灯光下,打光堪称奢华,人类储君此刻有一种近乎神性的温柔,眉目舒朗,轮廓深邃,像是一尊被光镀过的玉雕。
狄克斯一时间分不清站在自己面前的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一尊终于垂眸回应了他祈祷的神祇,何其神穆。
幻想成真也不过如此。
这一刻,自由来的太突然,被砸了个劈头盖脸的狄克斯下意识地推翻了之前对阿尔伯特所有的判定和推测。
或许需要……重新了解。
这并不能怪他天真,也不能怪他太易于受人恩惠。他求了二十几年都没能求来的东西,这个人类一出现,就如此慷慨地给了他。
狄克斯不可能不震撼,也不可能不受动摇,就事论事,难免对这个人类存有那么一点美好的不合时宜的滤镜。
经历了太多的苦楚,狄克斯已经不再天真了,可是,阿尔伯特在这一瞬间却偏偏给了他天真的理由。
自由。
萨比第一个反应过来,无比的愕然,他大叫道:
“你们疯了不成!眼看着做什么,快去拿下他,重新给他带上项圈!”
得令之后,宴会厅的侍卫立即赶来,然而他们踌躇之间,不知该如何动手。
此种情形之下,稍有不慎,就容易擦枪走火,酿成大祸,真正影响到两国的邦交。
阿尔伯特垂眸,将项圈和控制器一并握在掌中,他不轻不重地侧头看了一眼罗冽。
罗冽会意,立刻和恩博三人一起起身,走到阿尔伯特身侧侍立。
罗冽冷声开口:“虫族侍卫如此冒犯,这便是贵国的待客之道吗?”
他的意思其实就是阿尔伯特的意思。
宴席上,一时之间陷入了一种近乎凝滞的沉默。
萨比的脸色变了又变,直接坐直了,终于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储君殿下,你这是什么意思?狄克斯如此不安全,怎么能够放开项圈呢!就算你想死,那也别拉上垫背的,我们可不想死!”
他的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焦躁,甚至有一丝恐惧。
如果说,戴上项圈的狄克斯是可以毫不费力、随手碾死的虫子,那么摘下项圈的狄克斯就是逃出围栏的猛兽。
但凡有点脑子的家伙都知道——徒手搏虎,无异于找死。
哪只猛兽不是满嘴鲜血,尖锐的爪牙之下又不知道有多少条惨死的命,更何况狄克斯遗传了伊丽索兰的基因等级,力量极高无比。
这样的家伙一旦放出牢笼来,那真的是要命的。
萨比心里清楚,他就是欺负狄克斯欺负得最多的那个,从小到大,颐指气使,恶语相向,肆意欺凌,从未将这个兄长当作一个哥哥来尊重。
新仇旧恨叠在一起,若是狄克斯真要算账,以狄克斯现在的等级和身手,宴席上这些侍卫压根不够看的,根本拦不住。
就算现在伊丽索兰还在被关神殿里,可疯子发起疯来,谁还管得了那些,保不准这点威胁就不管用了。
说不定这奸诈狡猾、人面兽心的人类储君打的就是这个心思!
萨比攥紧了桌沿,连老虫帝也吓了一跳,他们两个在这种情形下莫名有默契的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恐惧。
好在老虫帝也算是见多识广,上了年纪也就这点好处了,他也知道事关重大,试探性的问了一句:
“储君殿下,这是……?”
闻言,人类储君低下头,蓝色的眼睛里盛着温柔的碎光,像是晚霞落在湖面上。
他伸出手,牵住了狄克斯的手。
雌虫的掌心粗糙,指节和虎口全是硬茧,是长年握刀握枪留下的痕迹。
阿尔伯特没有在意那些,只是握紧了,将雌虫从地上拉了起来。
他笑着说:
“我的妻子怎么能跪在地上呢?我的妻子怎么能戴项圈呢?这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
闻言,萨比一时没忍住,冷声嘲讽:
“储君殿下的好意何必用在这种贱虫身上,他生下来是雌虫,就一辈子是贱虫。”
“更何况,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不是人类的古话吗,殿下也真是不怕被反咬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