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像水清常看的那本大部头医典的书页,哗哗哗朝前翻着,很快便翻过去许多天……
不知不觉,方睿要去笕桥航空学校报到的日子,近在眼前了。
宁城国立中央大学这边的学科,他已提前修满了学分,并拿到了成绩证明。
至于毕业证书,还是要等本系应届的大四学生统一举行毕业考核,他及时回宁城参加并通过,才能被授予学位和颁毕业证书——这已经是让他“跳级”,允许他提前参与答辩了。
饶是校长罗谦对他印象很好,各科老师教授也对他的成绩予以肯定,但作为全国最高学府之一,宁城国立中央大学对毕业管理是很规范很严格的。
学校对中途停学者最多出具肄业证明,而像方睿这般是考上了航空学校的优秀个例,属于学校支持的特殊情况,又有满学分和高成绩做前提,才能稍稍破例。
方睿当然尊重和理解学校的做法。
而他与水清商量后,决定先把她送上回苏城的火车。
等她平安到了家,派人来了电报,他再动身也不迟。
到时,他会先乘火车沿沪宁铁路东行至沪城,再从沪城中转,换乘沪杭铁路的列车,南下至杭城,最终抵达位于杭城东面的笕桥,奔向他心底的那一片蓝天梦想。
之所以没采纳水清一开始提的,等他先去杭城、她再回苏城的想法,是因为他想到,如若水清在他之后才离开宁城,那么……哪天他去航空学校的事情瞒不住了,母亲还是极容易联想到她知情这一点上。
既然他想护她,那自然是要护得全面些,从一开始就杜绝她会被他连累的可能。
没能周全地安排她留在宁城过另一种更舒心自在的日子,已是他的一憾,但她自己也想回去,他就该尊重她的决定,并以此为前提尽量计划好,替她规避开一些麻烦。
对此,水清自然没有异议。
她还默默感慨,这方家少爷不再是以前顾头不顾尾,想一出是一出,不会考虑旁人的德性了——进步明显,可喜可贺。
怪不得在报纸时文中,要把他这样的年轻人称为“进步青年”呢,底子好悟性高本质也不坏的人,学起“好”来,是挺快的。
在水清临行前几日,两人又一块儿去了趟银行,方睿先办理取款,再将接下来几个月的钱提前存进了她的户头。
“这下,我倒是要给你少写几张欠条了。”两人出了银行,绕道至附近有名的饭店吃饭,方睿坐下后,出如是感慨。
水清闻言略觉好笑,他怎么就对写欠条这么有执念?这有点满意又有点遗憾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她自然不会晓得,这天底下就是有这等的痴人,将欠条看得跟无法表白的情书一般,但凡能与她多一分联系,能给她多一分付出,方睿都觉得自己是多赚了。
“话说回来,反而是我要多谢你,这么信任我,还预支了一大笔款。”水清端起桌上的茶润了润嗓子,随口开了个玩笑。
真金白银地有进账,她的心情自然也是真的好,再被这饭店中的菜肴香气一绕,她眉眼间的淡意都散了些,多了几分鲜活。
方睿也知道,水清根本不可能理解他想给她写欠条的潜在含义。
就连他自己都觉得,他把欠条看成情书的这个联想着实牵强,甚至可以说是有点……不大正常。
他也没那个脸解释自己的小心思,所以只又一次露出开朗清爽的笑容,语气坚定直白,“阿清,你我是夫妻,我自然最信你了。”
水清低头抿茶的动作一顿,心想,跟着他们出门办事的方成,此刻在饭店外的饼子摊边吃着饼,并等他们用餐完毕,又不是在他们跟前伺候,方睿怎地忽然又开始演了?
他们是头一回来这家饭店,四下皆是陌生食客,这夫妻情深的戏码,在这儿也没观众吧?
她略感疑惑地冲着方睿轻挑眉尖。
长睫挑动,像一把小刷子轻轻刷过后者的心尖。
年轻俊朗的男人不语,只是冲她笑得越爽朗灿烂。
算了,看他笑得这样傻兮兮的,怕不是忘了方成没跟进来的事。
她不禁莞尔,却也没再说话,想着自己刻意点破倒也易生尴尬,不如等他自己反应过来便是——她也进步了,不经意就能考虑到这种人际交往的细节了。
方睿看水清没开口说什么,心里松了口气。
虽然,两人的关系从客观上来说确实是民法都要认可的夫妻,但自从知晓了自己的心意,他每每再冠冕堂皇地提起这层身份,总有种在明目张胆故意占水清便宜的感觉。
他是既心虚,又情难自禁地贪恋这片刻的“正名”。
他也没法跟哪怕是最亲近的好友吐露心声,分享烦恼。
他能怎么说?
说他暗恋自己的妻子?
说他暗恋已经答应与他离婚的妻子?
这话真是既痴又癫还愚且蠢。
偷偷喜欢一个人,还能与她朝夕相伴,得她信赖相待,大部分时间里,这都是令人倍感甜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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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有时候,即便开朗如他,也偶尔会生出难以遏制的沮丧。
他抬眸看向水清,她就坐在眼前,眉眼清晰,呼吸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