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话室里很安静。
壁炉里的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老约翰重新燃起,橘红色的光焰跳动着,将暖意一点点铺满整个房间。
窗外的天光已经完全亮了,雪后的晨光透过玻璃窗照进来,落在那一堆码放整齐的文件上,落在那个女人身上,落在那团透明的章鱼一样的生物身上,也落在奥尔菲斯和弗雷德里克身上。
那团透明的生物已经安静下来。
它不再张牙舞爪,而是缩成一团,漂浮在艾维的肩膀旁边,那些细长的触手懒洋洋地垂着,偶尔轻轻摆动一下,像是一只慵懒的水母。
艾维依然站在原地,灰黑色的长裙纹丝不动,只有那些编得精致的丝还在向上轻轻漂浮着,像是沉浸在水中的海藻。
三只眼睛里的幽幽磷光微微跳动着,映着她脸上那个安然的笑。
奥尔菲斯看着她,千言万语涌上喉间,却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最后还是艾维先开了口——
或者说,她的声音再次同时在两人脑海中响起:
“不请我坐下吗?”
那声音依然很轻,很慢,带着奇特的回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直接在意识深处响起。
奥尔菲斯愣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连忙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当然。请坐。”
艾维点了点头,迈步走向沙。
她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任何声响,像是踩在棉花上。
那团透明的生物也跟着飘过去,在她坐下之后,安安分分地盘踞在她的膝盖上,像是一只等待抚摸的宠物。
弗雷德里克看了一眼奥尔菲斯,两人对视一眼,也在对面的沙上落座。
一时间,三人相对而坐,谁都没有先开口。
壁炉里的火焰噼啪作响,偶尔迸出一两点火星。
窗外偶尔传来积雪从树枝上滑落的轻微声响。
晨光在房间里缓慢移动,一寸一寸爬过地板,爬上茶几,爬上那堆文件的边缘。
奥尔菲斯看着对面的艾维——这个曾经普通的姑娘,如今变成了这样诡异的存在。
三只冒着磷光的眼睛,漂浮的头,瘦骨嶙峋的身体,还有那团透明的、触手乱舞的生物……
任何一个正常人看到这幅景象,恐怕都会尖叫着夺门而出。
但奥尔菲斯没有。
他只是觉得……亲切。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遇见了一个失散多年的老朋友。
虽然对方的外貌已经完全改变,虽然对方的身上生了不可思议的变化,但那双眼睛——
噢,不,那三只眼睛里,除了幽幽的磷光,还有当年那种淡淡的忧郁。
那是艾维的眼睛。
无论变成什么样子,那都是艾维。
他深吸一口气,率先打破了沉默:
“你的身体……还好吗?”
这话问出口,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
眼前这个人,已经明显不能再用“身体”来衡量了。
但他还是想问。
艾维歪了歪头,嘴角的笑意似乎更深了一些。
那个声音再次在两人脑海中响起:
“还好。比之前好。”
她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瘦骨嶙峋的手臂,又抬起头:
“至少,不再疼了。”
奥尔菲斯沉默了片刻。
他记得,艾维的身体一直不好。
那是从小留下的后遗症——
分离手术的创伤,失去妹妹的打击,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并症。
她总是很瘦,总是很苍白,总是带着那种淡淡的忧郁,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
现在她依然很瘦,依然很苍白。
但她说,不再疼了。
这算是……好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