伦敦西区,一条相对宁静、却弥漫着旧日奢华与隐秘气息的街道。
这里不是东区码头那种鱼龙混杂之地,也非金融城那般冰冷高效,而是充斥着百年老店、私人俱乐部、以及那些外表低调内里却极尽考究的古老宅邸。
午后的阳光难得慷慨,透过稀薄的云层,洒在光洁的卵石路面和那些被时光打磨得温润的建筑立面上,空气里漂浮着咖啡、烤面包、以及远处海德公园飘来的淡淡青草香。
一辆没有任何家族徽记、款式经典而内敛的黑色四轮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一家名为“irisandkey”的古董店门前。
这家店门脸不大,橱窗里陈列着几件看似随意摆放、实则价值不菲的银器、瓷器和泛黄的古籍,厚重的橡木门紧闭着,铜制门环被擦拭得锃亮。
马车门打开,拉裴尔率先下车。
他今天没有穿那身标志性的、带着旧日贵族风情的丝绒晨衣或礼服,而是换上了一套剪裁极为合体、质料上乘的深灰色三件套西装。
浅金色的头梳理得一丝不苟,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几缕碎服帖地垂在饱满的额前。
他脸上戴着那副和奥尔菲斯有异曲同工之妙的精致的金丝边单片眼镜,镜片后的翡翠色眼眸平静无波,扫视着周围的环境,带着一种评估艺术品般的精准与冷淡。
他手中握着一根看似普通、实则内藏玄机的手杖,杖头是光滑的黑色檀木。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位典型的、品味高雅且略有洁癖的富裕绅士,正打算为自己新布置的书房或收藏室寻觅一两件合心意的“小玩意儿”。
他并未立刻走向古董店,而是看似随意地整理了一下袖口,目光在街道两旁的建筑和偶尔经过的行人间短暂停留。
这个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只是习惯性的仪容整理,但实际上,他的眼睛已经像最精密的扫描仪,快收集着现场的信息:
对面二楼窗户的窗帘是否晃动,街角报童的目光轨迹,远处马车夫的姿态……
将一切细节都纳入他高运转的大脑进行风险评估。
就在这时,古董店旁边一条狭窄的、仅供仆人通行的侧巷阴影里,一个身影如同融化了的黑暗,悄无声息地“浮现”出来。
卡米洛。
他依旧穿着那身便于活动、毫不起眼的深色旧工装,外面套了件同样陈旧的粗布外套,领子竖起,遮住了部分下巴和脖颈。
黑色短有些凌乱,但这凌乱恰好模糊了他清晰的面部轮廓。
他微微低着头,鼻梁至颧骨那道浅淡的疤痕在巷子的阴影中几乎看不真切。
最引人注目的,依然是那双异色的眼睛——
左眼是温暖的琥珀色,此刻却沉静如古井;
右眼是冰冷的灰白,空洞地映着巷口漏进的微光。
他整个人倚靠在潮湿斑驳的砖墙上,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姿态放松甚至有些懒散,像是一个在送货间隙偷闲休息的杂役或学徒。
然而,拉裴尔的目光与他交汇的一刹那,那双翡翠色眼眸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满意。
长得还是太显眼了。
卡米洛已经提前抵达,并且完成了对周边环境的初步侦查和清理。
他此刻的位置,既能观察到古董店的正门和部分侧窗,又掌控着这条可能用于紧急撤离或迂回接近的侧巷。
他的“存在感”被压制到了最低,除非特意寻找,否则即使有人从他面前经过,也可能下意识地忽略这个仿佛与墙壁融为一体的身影。
拉裴尔没有做出任何明显的示意,他甚至没有多看卡米洛第二眼,只是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颔,动作幅度小到连最敏锐的观察者也难以捕捉。
然后,他转过身,步伐从容地走向“irisandkey”古董店,抬手,用戴着白手套的手指,优雅地叩响了门上的铜环。
“笃、笃、笃。”
三声,节奏清晰,力度适中。
门内很快传来了脚步声,门被拉开一条缝隙,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眼神警惕的老妇人的脸。
她打量了一下拉裴尔,目光在他无可挑剔的衣着和气质上停留片刻,语气客气却疏离:
“下午好,先生。本店今日暂不对外营业,如需选购,请改日再来。”
拉裴尔脸上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遗憾和理解的微笑,同时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印有特殊暗纹的名片,并未直接递出,只是让对方能够看清。
“下午好,夫人。我并非普通顾客。是‘毒蜂’女士介绍我来的,关于上次她提过的,那件‘可能带有米兰匠人标记的十六世纪佛罗伦萨饰盒’。她说,只有您这里,或许能提供一些……更‘内部’的鉴定意见。”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一种令人放松的磁性,措辞含糊却指向明确。
老妇人(显然就是店主)的眼睛微微眯起,仔细看了看那张名片上的暗纹,又审视了一下拉裴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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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秒钟后,她脸上的警惕稍稍放松,侧身让开了门:
“请进,先生。‘毒蜂’女士确实提过。不过,关于那件东西,我们需要详细谈谈。”
拉裴尔彬彬有礼地欠身,迈步走进了光线昏暗、充斥着古董特有陈旧气味的店内。
厚重的橡木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外界的阳光与声响。
门外,街道依旧宁静。
阳光洒在卵石路上,偶尔有马车驶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