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远亭外雨滴清涧,宴黎顺着长廊往偏厅去,余光所及处,宴瞿专注落笔,一丝不苟。
宴黎莞尔。
父母只有她一个女儿,父亲过世后,家中不能没有子嗣支撑。
祖母便从远方旁支中过继了宴瞿来府中。
宴瞿来府中时还小。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这是祖母一直挂在嘴边的话,宴瞿也是祖母在亲自教导。
祖母常说,世家的底蕴不在如日中天之时,而是在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里。
宴家遭逢变故,是可惜可叹,但若已时过境迁,尚还一味怨天尤人,是掩耳盗铃,犹不可取。宴瞿品行端正,只要耐性教导,日后会有出息。
宴家不会一直一蹶不振。
此一时,彼一时,宴家遭逢的变故也许并非皆是坏事,低谷才能看清很多人。譬如早前阿谀奉承的,最快落井下石;早前走动不多的,反倒是君子之交,雪中送炭,恪守情义……
偏厅外,宴黎远远就听到族中女眷的声音。
雷声和雨声都盖不住的“落井下石”……
“老祖宗!安北侯年轻有为,和我们阿黎怎么就不般配了?至于那新寡的妇人,且不说安北侯位高权重,就算普普通通的白衣书生,谁心里还能没有个白月光?等日头久了,夙愿得了,滋味也尝过了,日子不也就跟着过了?阿黎实在犯不上想不开呀~”
“就是说啊!平妻也就是听着好听些罢了,正室才是正妻,只要阿黎嫁过去,不出什么错,这后宅还能掀起什么风浪来不成?老祖宗您不还在这里吗?”
“就算安北侯认了那个孩子,未必生出来就真是个哥儿!说不定还是个姑娘家?就算是个儿子,日后也未必就一定能承袭爵位,只要有孩子从阿黎肚子里生出来,那才是真正的嫡长子,同那些挂名的嫡长子不同!退一万步说,就算认下的真是安北侯的孩子,日后不也得在嫡母手下讨活路?”
“这时候阿黎可万万不能犯糊涂呀!老祖宗,您可要好好同她说说!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女人一辈子总得清醒过活。再说了,这可不是她自己的事,这可关系到咱们宴家一门上下的兴衰,儿戏不得啊!”
“就是就是!”
……
祖父在世时,这些人未必这么替“她”着想。
但祖父过世,周围忽然都是替“她”着想的人!
她如何不重要,这门亲事还在最重要……
这世道,惯来对女子比对男子苛刻。其中最苛责的,反而是那些同为女子的人。
宴黎缓步入内。
听闻脚步声响起,厅中的说话声骤然停了下来。
厅中目光纷纷朝宴黎投来,各个脸上都半是尴尬,半还佯装着生疏的亲厚与友善,“阿,阿黎回来了?”
“我们这正好同老祖宗说起你与安北侯的婚事呐!”
“婚事都将近了,你这怎么还穿得这般素雅?人靠衣装,佛靠金装,咱们阿黎就是生得再好看也得打扮打扮呐,不能被旁人给比下去不是?”
“对对对,就是这道理!”
“放眼京中,上哪儿找比我们阿黎更俏的姑娘?我看,这是他安北侯的福分!”
“可不是嘛!”
“老祖宗,这婚期将近,阿黎这处,您可费心了。”
……
几人生涩寒暄完,宴黎才朝主位上的老太太福了福身,然后是周围的女眷:“祖母。”
偏厅中也都殷切,“和善”地看向宴黎这处。
宴黎抬眸:“我与安北侯退婚了。”
话音刚落,偏厅中顿时死一般的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