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药童跑了一半,才缓过神来卫鹤边嘱托什么,咬牙打了个转身,回成都拿了东西,想先求邓夫人替他拿个主意,不想撞到了陆纮。
这也还则罢了,府君毫无往日修养,竟是拿了他的包裹走了?!
“少废话!老实点!”他在马上挣扎,两个半大少年哪有什么好脾性,“府君说了要送你回府!”
“可是那、那包裹是──”
“府君难道还会贪你一个包裹么?”另一个相对好声好气些,“我们还没怪你,害我们兄弟俩得不了府君的赏呢。”
……
夜深月明,邓烛一身铁甲呆在南郑的官署中,她原是累了一日,检点城破后的案卷、府库,又是到深夜,本该睡下,心却慌的厉害。
人静时分,偏在她耳中,到处吵得厉害。
隐隐约约听见了那小狐狸的步子,真真是恍惚了……
邓烛哑笑,正觉着是自己太累,欲回身屋房,腰间却缠上一双白玉藕。
一军主帅,偏生对这人没半点设防。
这人前些时日还在嫌卧榻硬,而今倒是不嫌她身上铁甲硌人了。
“……脏。”她甲胄未卸,一身征尘。
皲裂出口子的手掌摩挲着腰间细腕,耳畔那些争噪之声,不知何时,停了。
背后响起阵阵啜泣,颤抖连连。
邓烛意识到不对,转身拥她入怀,她飞雨梨花,苦泪簌簌。
“……山人为救我,战死了……众家好将士,十不存一……”
死的是他们,活的是她,难受的是含光,她心疼之余还要生出嫉妒和愤恨!
她嫉恨,嫉恨他们让含光流泪,嫉恨自己不能满满当当塞下含光一整颗心,嫉恨自己这个恶人──
竟然也配被含光爱着。
作者有话说:
第95章安通(三十四)
她的心上人伤心到昏哑,在她的膝上沉沉睡去。
今夜是个好夜,月明风清,中天月悬,将庭院映得通明。奈何屋房外的月光透了窗纱,黯淡几分,清风拂帷帐,漫兀地鬼气森森,凄神寒骨。
陸纮拂过她的眉骨、鼻梁,最后指尖滞留在那雙唇之上。
她还能吻她几次呢?她还能心甘情愿被她吻几次呢?
难眠而生嗔恨,嗔恨则难平,她懷着滿腔乌七八糟难言明的杂念,去玷污人世间最好的观音。
她要趁着她安眠之时,放纵自己的贪嗔痴,亦自信即便她醒,也会包容尽她这无礼的执妄。
于是她俯下身去,欲衔住她的唇。
然而俯下身子到一半,发冠微散,她鬓间青丝垂落下来,不解风情地搅扰到她懷中人的鼻间,惹得她皱了皱眉头。
可恨。
陸纮心里兀地冒出这俩个字,不知道是在说发丝,还是在说自己。
还是不要吻她了吧。
她已经够累、够伤心了。
至于自己,自己这个始作俑者有什么脸面,在害了她难过以后,还恬不知耻地偷吻她呢?
陸纮雙眼通红,彻夜不眠,中了魇一般,不知疲倦地用手描摹她的面容,一次又一次,宛若世上最好的匠人,虔诚地为自己偷一方供养人像,祈求自己,长伴佛前。
亦祈求这天,不要大白。
天边云鳞滚滚,天光熹微。
日头又要起了。
陸纮没来由觉着胸口闷得慌,她真像是被鬼附了身、被妖缠了魂,怕極了日头起来,天光一照要害她形神俱灭。又疑心是这长夏雨多,屋里被水汽浸得饱胀,该撑开小半扇窗子透气。
正欲起身,手刚搭到怀中人肩头,又凝住了。
她舍不得她離开她分毫,片刻都舍不得。
日头升地更高了,已经破开了云层,要将可恶的金光透进屋内,来追殺她了。
她一动不动,想的却是每每与她欢好情浓,难免晚起,含光总是耐得住累,给她擦拭身子、换好衣裳。
她该对她好些的……
几番无谓的挣扎后,陆纮打定了主意,割舍心中纠缠,仔细抬扶起她半个身子,将她轻轻往榻上沉。
行军习武的人哪里察觉不到这些小动作?邓燭本就睡得不沉,若不是累極,外加陆纮在身侧,她这一整晚怕是又要睡不着了。
“吵醒你了?”
入目就是陆纮红成兔子似的眼,愧疚而小心,她昨夜应当是一宿没睡,星夜赶路,到头来还要她来照顾自个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