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被改动过退役记录的军官,姓方,叫方固,住在渝州城南的旧坊区,余氏是前日傍晚打听到这件事的,打听的时候没有惊动人,只说是给一位旧相识寻人,旧坊区的街坊把方家的院子指给她看,说方家老太太身子不好,已经病了大半年,方固一个人撑着,前些日子还来街口买过一回药。
宋瑶把这件事在心里记下,第二日一早,趁着余氏出门的间隙,跟宋慕怀说了一声,拿了装药材的布包,往城南走。
她去之前,系统提示音响了一下。
“检测到目标人物具有高度情绪应激状态,建议配伍安神宁心功能食方,核心材料:莲子、百合、龙眼肉、茯苓,配合文火慢炖手法,可使食用者在进食后两柱香内进入情绪舒缓状态,话语量自然增加,戒备心下降,满意值预计区间四十至六十点,当前距离下一功能解锁还差八十点。”
宋瑶把这个提示在心里记了一遍,把材料在布包里数了一下,都有,莲子是昨日剩下的,百合是余氏前天带回来的,龙眼肉是她自己备下的,茯苓是宋慕怀平日调理用的药材边角,她拿了一小块,用纸包好,放进去。
她进旧坊区的时候,方家的院门是虚掩着的,她在门口站了一下,从门缝里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是一个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在说什么,听不清,她把院门推开一条缝,叫了一声。
“我是街口的郎中介绍过来的,专门做食补调理,听说家里有老人身体不好。”
院子里安静了一下,然后方固从正堂侧门走出来,他穿的是便服,脸色有些灰,眼睛里是那种连续几日没有睡好的颜色,把宋瑶看了一眼,”你是哪位郎中介绍的。“
宋瑶说了一个街口药铺的名字,是她昨日经过时记下的,方固表情动了一下,没有立刻接受,也没有把她赶走,而是把院门推开了,说:“老太太今日精神还好,你进来看看。”
老太太坐在正堂的椅子上,腿上盖着薄被,脸色蜡黄,但眼神还利,把宋瑶打量了一遍,问:“你多大年纪,学了几年,手艺如何。”
宋瑶一一答了,把老太太的手腕摸了一下,把脉象在心里过了一遍,系统同步提示了几个关键词,“气血两亏、心神不宁、夜寐不安”,和她自己摸出来的大致吻合。
她把布包打开,把材料摆出来,和方固说了几样东西的搭配方式,方固把那几样东西看了一眼,说:“厨房可以用,你去用吧。”
厨房里的灶台是旧的,宋瑶把火升起来,把莲子先泡着,把百合一片一片拆开,龙眼肉去核,茯苓切薄片,用文火先煨出底汤,再把这几样东西次第下进去,按照系统给出的顺序和时间节点投料,把火候控在极低处,让它慢慢炖着,让香气慢慢散出来,先散出百合的清甜,再是龙眼的暖意,最后是莲子的绵软把前两层托住。
系统在第二个时间节点提示了一下,“安神宁心功能已激活,建议在汤液呈现淡金色时盛出,此时疗愈效果最佳。”
宋瑶把时间记下,继续等着。
这段时间里,方固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进来,只是把里面的动静听着,然后往正堂走回去,和老太太说了几句话,宋瑶在厨房里把那几句话的走向听出了大概,方固在说:“今日不必担心,吃完东西再歇。”老太太的声音低,回的话听不清。
汤炖好的时候,宋瑶把两碗盛出来,一碗端给老太太,一碗放在桌上,说方固若是不忌口也可以喝一碗,这配方对睡眠有些好处。
方固把那碗汤看了一眼,没有动,但老太太已经把那碗汤端起来,喝了一口,把眉头松开了,说香。
宋瑶在旁边坐下来,陪着老太太说话,说的是些不相干的事,问:“老太太年轻时在哪里住,渝州本地人还是后来来的”。
老太太喝着汤,话渐渐多起来,说:“我是外地人,跟着儿子来的,儿子早年在军里,后来退了,就留在渝州,在这里置了宅子,已经住了好几年了。”
宋瑶把这件事在心里记下,顺着说,“老太太儿子退役之后可还习惯?“
老太太的语气停了一下,把碗放到腿上,说:”习惯是习惯,就是睡得不好,儿子睡得不好,我跟着睡得不好,隔着门都能听见他在说梦话。“
宋瑶把手边的茶碗端起来,没有急着接话。
老太太自己把话往下说了,说:”儿子这大半年夜里总是不安稳,有时候叫醒了还浑身是汗,旧伤作是喊疼,不是喊对不起。“
宋瑶把这句话在心里压了一下,没有抬头,把茶碗放回去,用极平的语气问,喊什么对不起。
老太太把碗又端起来,喝了一口,语气是那种说了太久、已经习惯说出口的疲倦,说她也没有听全,就是“对不起侯爷”、“是我们对不起侯爷”,有时候还说“是被逼的”,说完了还哭,哭完了第二天又装作没事。
正堂的方向传来了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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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瑶把这件事在心里快压了一遍,把注意力转回来,抬起头,冲着方固进门的方向说,汤的第二道可以明日再炖,今日这一碗让老太太先歇一歇,药补不如食补,得连续吃几日才能见效。
方固站在门口,把宋瑶和他母亲的方向各看了一眼,表情是那种想判断刚才说了什么的神情,但他没有直接问,只是说好,让她明日再来。
宋瑶把布包整理好,起身,往院门走,方固把她送到门口,在院门口站住,低声问了一句,说:”他母亲今日说了什么没有。“
这句话问得很直,直得有些反常,是那种不是随口问、而是真的担心她说了什么的问法。
宋瑶把这件事在心里落了一下,把方固的脸看了一眼,说:”老太太说了些年轻时候的事,问了我几句学厨的经历,没有别的,然后把院门推开,走出去。“
她把院门背后关上的声音听完,往大路方向走,走出半条巷子,把今日这几件事在心里重新排了一遍。
方固知道他母亲会说什么,他问那句话,不是随口的,是他自己清楚梦话的内容,是他知道母亲听见了,所以才担心,这说明他对那几句梦话的内容是有意识的,不是纯粹的梦中失语,是某件他醒着也压不住的事,在夜里漫出来了。
侯爷,被逼的,对不起,这三件事叠在一处,和沈九说的那道手令,和退役记录上被改动的那一处,方向对上了,方固是清剿那夜的参与者之一,但他不是主动的,是被逼着参与的,是有人用什么东西逼了他,让他在那道手令下面添了自己的名字,或者做了他不该做的事,然后有人替他改了档案,给他留了一条命,但这条命,是被人攥在手里的命。
她把这件事在心里压定,往回走的路上,经过街口的药铺,停了一下,进去买了几样寻常补气的药材,让药铺的伙计帮她包好,顺手问了一句,”方家老太太这大半年来都是在这里买药吗?“
伙计说”是,方家每隔几日来取一回,但最近那位方爷来得少了,有时候是托人带过来。“
宋瑶把这件事记下,付了钱,把药材拿走。
托人带,不是自己来,是方固最近出门少了,或者,是他不想在外面多露面。
她把院门推开,走回去,进了正房,把孩子看了一眼,孩子睡着,呼吸很平稳,她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把今日的事在心里收了一遍,准备起身去厨房,打算今日再炖一锅稳气的粟米粥。
正堂的方向忽然传来了宋慕怀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压着的紧绷,他在叫余氏的名字。
宋瑶站起来,往正堂走,走到门口,看见宋慕怀站在桌边,手里拿着一张纸,那张纸不是昨日的抄录文书,是一张新的,折叠方式不同,是从外头折进来的,像是今日才送到的。
宋慕怀把那张纸的方向冲着她,让她看,纸上只有一行字,写的是方固的名字,名字下面是一个地址,和一句话,宋瑶把那句话在心里读了一遍,脸色没有动,但手握紧了。
那句话写的是:“此人今夜不宜活。”
院门外,传来了一阵极轻的、靴底踩在青石板上的声响,不是一个人,停在院门口,没有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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