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仆说侯府的事,说得很慢,但每一句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出来的。
陆行舟坐在东厢房的矮凳上,把那几张散开的纸重新叠好,放回木匣,木匣没有关,就搁在膝上,他的手放在匣盖上,没有动。年轻人站在一侧,把宋瑶进来又出去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把视线收回来,放在陆行舟身上,是有话要说但在等时机的样子。
正房里,老仆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块折叠的布,布展开,里头包的是几枚铜钱和一张写了字的纸条,他把纸条推到宋慕怀面前,说:“这是老奴这十七天里打听到的几件事,怕记错,托人写下来的,但托的那个人识字不多,有几个写得不对,意思还在。”
宋慕怀把纸条拿起来,看了一遍,没有立刻说话,把纸条在手里压住,往宋瑶的方向看了一眼。
宋瑶接过纸条,把上头的字扫了一遍。纸条上写了四件事,第一件是“侯府三年前换了门房,新门房是从别处调来的,不是府里的老人”。第二件是“老侯爷自两年前起,几乎不再出府,门客散了大半,连年节的宴席也停了”。第三件是“侯府的二公子,也就是如今被立为世子的那位,近来走动频繁,出入的地方里有一处,在北城,是一处挂了闲置招牌的铺子,人进去,但没有货出来”。第四件,写得最短,也最模糊,只有半句,说的是“老侯爷书房走水”一事,写字的人把“走水”两个字写成了“走路”,但意思还能猜,宋瑶把这两个字看了第二遍,把它和第三十一章里老仆说的“书房被人翻过”对上,翻过之后又走了水,原来的东西能留下来的,恐怕已经不多了。
她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桌上,没有说话。
老仆见她把纸条看完,开口说了一件他没有写在纸条上的事,他说:“三个月前老侯爷曾经有过一次异常,那天他独自在书房里待了半日,出来的时候,脸色是老奴这辈子在侯府里见过他最差的一次,比战报来的时候还要差,那天晚上,老侯爷把府里几个老人叫进去,谈了很久,老奴不在那几个人之列,但老奴在廊下等着,等到最后出来的人,走路的步子是虚的,是从里头被什么东西抽空了的走法。”
那是璇玑图的事正在京城里开始酵的时候。
宋瑶把这件事和老仆之前说的那几件事放在一处,有什么东西在往一个方向靠,但她把这个方向压住,没有急着开口,因为东厢房那边这时候传来了说话声,是陆行舟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安静的院子里,还是穿过来了一点,她没有听清说的是什么,但年轻人接话了,接的那句话她听见了一个词,是“璇玑卫”。
这两个字落在正房里,宋慕怀的手在桌沿上停了一下,老仆把茶碗放下,动作比正常的慢了一拍。
宋瑶没有站起来,把余氏的方向看了一眼,余氏把孩子抱稳,往东厢房的方向侧了侧耳,是在听,但孩子这时候动了,哼了一声,余氏把孩子贴紧,低下头去哄,没有再听。
老仆在宋瑶看过来之后,把璇玑卫这三个字主动开口接了,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压到了他今天说话以来最低的位置,他说:“老侯爷当年和璇玑卫的关系,不是外头传的那种关系,外头说老侯爷是璇玑卫的人,这是错的,真实的关系,老奴只知道一半,另一半老奴猜得到但不敢说,老奴知道的那一半是,老侯爷曾经多次上书,替那些被定为璇玑卫同党、实际上是义民的人请命,奏折递上去,没有一封有回音,全部被留中,老侯爷最后一次递折子,是在璇玑卫案结案后的第三个月,那之后,他就再也没有出现在任何公开的场合。”
被立为世子的二公子,那处北城的铺子,书房走水,还有这封封被压住的奏折,宋瑶把这几件事在心里排了一遍,有一条线在隐约成形,但线的两端她还看不见,她缺的那一截,在东厢房那几张图上,或者在年轻人带来的木匣里,也可能在她行囊底部那块令牌上。
她把令牌的事在心里压了一下,没有当着老仆的面取出来。
这个时候,院子里有动静,不是大的动静,是有脚步声从院门外经过,经过的节奏是正常走路的节奏,但在门口停了一息,然后继续走了,是路过,但也可能不只是路过。
宋慕怀把正房的门缝往外看了一眼,院门关着,没有人进来,他把视线收回来,往宋瑶的方向看了一眼,那个眼神和他在进城之前看她的那个眼神是同一种,是他把一件事压住没有当着所有人说的时候才有的眼神。
宋瑶没有理会,把老仆的方向重新看过来,问了一件她一直想问的事,问的是:“府里如今掌事的那位,也就是继母,她和北城那处铺子,有没有关联?”
老仆把这个问题听完,沉默了比平时更长的一段时间,才开口,说:“老奴不确定,但老奴知道一件事,继母的陪嫁里有一个管事,那个管事三个月前被打出府了,理由是做事不力,但被打的时间,和老侯爷书房走水是同一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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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个月。
宋瑶把这件事落稳,没有再往下追,站起来,往东厢房的方向走,推开门,年轻人和陆行舟都没有说话,木匣还在陆行舟膝上,匣盖关上了,是刚刚关上的,年轻人站在窗边,把宋瑶进来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把视线移到窗外,窗外是院墙,院墙上方是天色,天色已经往暗里走了。
宋瑶没有开口问他们刚才说了什么,只是把木匣的方向看了一眼,把陆行舟开口的空间留出来。
陆行舟说了一件事,他说:“那几张图里有一张是残的,缺的那个角,不是被人烧掉的,是原本就没有,那张图从来就没有完整过,完整的版本被分成了三份,师父手里是其中一份,另外两份在哪里,我知道一份,另一份,我之前知道,但现在那份不在原来的地方了。”
不在原来的地方,宋瑶把这几个字在心里压了一下,把行囊底部那块令牌想起来,那块令牌背面的划痕,和李捕头腰间铜牌上的纹样,是同一个来源。
她没有把令牌取出来,把东厢房的门重新带上,往院门的方向走,把院门的门闩检查了一遍,门闩是插紧的,但插闩的那个铁环,和铁环固定在门板上的那颗钉子,钉子松了,是今天之前就松了的,不是刚松的,是有人来过之后就一直是这个状态,插着闩,但闩是虚的。
她把这件事在心里落了一个位置,没有声张,把院门重新看了一眼,转身往正房走。
正房里,宋慕怀已经把之前压着没说的那件事开口了,他在对老仆说:“进城的时候,队伍里有一个中年男人忽然冲出来,喊了一个名字,那个名字我当时离得近,听见了,最后一个字是‘舟’,那个男人喊完就被差役按住,押走了,但我认出了那个男人的腰带,腰带的样式是侯府家仆的腰带,是老侯爷在世时候定下来的那种织法。”
老仆把这件事听完,把茶碗攥紧了,是一个细微的变化,他把手松开,把茶碗放下,说:“那个人叫什么,老奴不知道,但侯府老人里,有一个三个月前就失了联的,是老侯爷身边的,跑腿传信的那种,不是管事,是最低等的杂役,正因为低等,才没有被人注意,但这个人跑了三个月,跑去了哪里,老奴一直不知道。”
知道了。
宋瑶站在正房门口,把这句话在心里落定,把院门那个松了的铁钉重新想了一遍,把院门外那一息的停顿重新想了一遍,把城门外那匹系活扣的马重新想了一遍。
有人比她更早知道这里的地址,来过不止一次,但没有进来。
她转过身,把院子重新看了一遍,暮色已经把院墙的顶沿压暗了,东厢房的窗纸上透出一线光,是年轻人点了灯,灯光很小,但在暗下来的院子里,是一个很清晰的信号,告诉院墙外面有眼睛的人,这个院子里,有人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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