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钟声在宝相寺上空响起时,广弘已经醒了有一阵了。
他闭着眼,听着钟声在山谷间层层荡开。
这钟声他听了三十年,从洒扫小僧听到监寺,从畏畏缩缩听到从容不迫。
现在,这钟声于他,不再是晨课的信号,而是这座百年古刹每日苏醒的呼吸,沉稳,悠长,亘古长存。
净室门外有细碎的脚步声。
两个小沙弥端着铜盆、手巾,垂候着。
广弘睁开眼,慢慢起身。
铜镜里的人影微微福,面皮白净,眼角已有细纹,但眼神平静,带着些许慈悲——这是三十年修行修出的面相。
茜红色的新袈裟滑过皮肤,冰凉,顺滑。金线绣的莲花纹在晨光里泛着暗光。
广弘抚平袖口一处不存在的褶皱。
这是江南的料子,上月城里布庄的刘掌柜孝敬的。
刘掌柜的儿子在寺里挂单,说是修行,其实避祸。
一件袈裟,换寺里一个庇护,很划算。
走出禅房时,天刚蒙蒙亮。
庭院里已经有佃户在洒扫,弓着背,动作迟缓。
扫帚划过青石的沙沙声,单调,疲惫。
广弘的目光掠过他们,没有停留。
这些人,连同他们的父母祖辈,都是寺里的福田。
田是寺里的,牛是寺里的,种子是寺里的,人也是寺里的——他们献了身,寺里给他们地种,收七成租,天经地义。
“监寺。”
一个管事僧人快步走来,躬身。是管西庄那片地的。
“说。”
“西庄王老五,前日没了。欠着去年到今年的租,三石七斗。家里剩个老婆子,一个十二岁的丫头。”
广弘脚步没停:“按规矩办。”
“是。那丫头昨日想跑,被抓回来了,打了几棍,在柴房躺着。”
“打得好。”广弘声音没什么起伏,“让她记着规矩。伤好了送去浆洗房。她祖母的债,她做工抵。什么时候抵清,什么时候放人。”
管事应声退下。
这种事每月都有,不算事。
那丫头会不会死?
看造化。
死了,后山多一丘土,账上勾一笔坏账。
活着,浆洗房多双手,寺里多件用物。
斋堂里,早斋已备妥。
碧梗米熬的粥,稠,香。四样素点心摆得精巧,荷花酥、山药糕、素馅包子、芝麻糖饼。一碟酱黄瓜,腌了四十九天,脆,入味。
广弘慢慢吃着。
粥的温度刚好,点心甜而不腻。
他想,修行讲究苦,可这“苦”是心里的,不是嘴上的。
嘴里吃了苦,心里就容易生出怨,怨一起,修行就偏了。
所以这斋饭要精细,要妥帖,让身子舒坦了,心才能静,才能好好悟道。
这是他的道理。
执事僧们陆续来了。晨会开始。
“上月各庄的租,收了八成,有两成因旱情拖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