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五年前,魔物横行,何家献出长女活祭后,瘟疫消散,何夫人常年卧病,丧女后大受打击,最终悬梁自尽。
全城为此哀悼,哪怕当时城镇半毁,也依旧为其举行祈福灯会。
何长生则是在第二日,为妻女办行风光大葬。
下葬前一晚,柳复延前来悼念,祠堂烛火悠悠闪烁,后院两道身影并肩而立。
何长生单手执碗,翻手将酒一饮而尽,双目无神盯着远处发呆,半晌才麻木地开口:“……柳复延,我的女儿和夫人不可能白死。”
柳复延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这个短短几日就丧妻丧女的老友,任何苍白的安慰,虚无的承诺,在生死面前,都显得那么轻。
他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叹息道:“我明白,我答应你的,都会做到。”
何长生抬眼:“除了钱财,我还要陵川城的百姓,每年七月半都要为我妻女祈福。”
柳复延想也没想:“这是应该的,就算你不提,我也会这样安排。”
顿了顿,他又道:“长生兄不要怨我,现如今灾难当前,民心涣散,我们平日里得了那么多好处,这种事情不冲在前头也实在说不过去。”
“那老妇孤身一人实在可怜,只是……我没想到你夫人她也……唉。”
“也就是我柳复延膝下无子,此事若是落在我身上,我也定是首当其冲,绝无二话。”
他这番话,何长生没有回答,或者根本就没听他的话,只是眺望着天边,那是天山的方向。
“你说,湄儿现在在干什么呢。”
“她的魂魄是被困在坑底,还是已经抽离,过了奈何桥,要投胎了?”
活祭的灵魂轮回不得,但柳复延还是说:“或许已经重新降生于世。”
又是一次长久的沉默。
何长生闭了闭眼:“我何长生俗气,不如你们柳家大义,既然我们何家出了人,那么后续的抚慰钱款,何家一分都不会出,还望柳兄见谅。”
……
事不关己时,做出的承诺总是太想当然,那一夜的诺言,辗转八年后,当真落到了柳复延的身上。
辗转八年,也就是十七年前,魔族再次动乱,并且比任何一次都要骇人,就连仙门魁首苍幽山都快要沦陷。
好在此次动乱目的是苍幽山,陵川城收到的波及并没有上一次那么大,但天山坑底的瘴母也在隐隐躁动。
城里的人都在隐秘的不安着。
他们都知道,瘴母一旦苏醒,他们只能再用一次八年前的办法。
有人忙着给自家孩童算命格,生怕这次就轮到自己头上。更有聪明者早就拖家带口离开陵川,迁往北方更安全的地方。
众人都在不安,唯独何长生为此感到兴奋。
这八年来,也就前四年,百姓按照承诺每年七月半举行祈福灯会,可时间一长,加上魔族一直就没安稳过,百姓自己的日子都安生不过来,哪里还有精力去做这些仪式。
于是渐渐的,从第五年开始,仪式开始一切从简,简着简着就再也没人主动提及。
短短八年时间,若不是瘴母再次躁动,恐怕何湄都要被她救下的百姓故意遗忘。
好在瘴母并不是死物,在这个关头,它再次苏醒了。
何长生很是兴奋,因为他知道,他们只能用活祭的法子。
而这一次的活祭人选里,恰好就有柳家的长女,柳青安。
也就是柳复延的女儿。
天命如此,和当初他的女儿一样,就连年岁都是正正好的六岁。
何长生等着柳复延兑现当年的诺言,迫不及待地想看这个宅心仁厚的大善人,会怎样献祭出自己的亲生女儿。
平心而论,柳复延的确大义,至少面对百姓,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好官。
自从当年瘟疫消散后,许多丧父丧母的孩童无家可归,柳复延亲自出钱出力,建办一所学堂,名为公书院,里面的孩子无论贫穷富裕,都能有一处安身读书之地。
因为这一举动,百姓民心也一直向着柳家。
何长生本以为,柳复延会为乐善人的名头忍痛献出自己的女儿,以为他能体会到当年和自己一样的痛苦。
但他万万没想到,一向无私奉献,大义为民的柳家主,在这种生死关头,居然自私了一次。
他刻意隐瞒柳青安的命格,暗地里搜寻全城,甚至是公书院,就为了寻找一个能够替代柳青安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