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书房枯坐至深夜,经过那间耳房时,脚步不由停下,里头黑漆漆的。
崔昂推开门,点起灯,房间整理得干干净净,无一丝尘埃,如同她来前的模样,仿佛中间那些岁月从未存在过。
唯一不同的是,桌上放着一个蓝布包裹。
崔昂过去,打开,里面是月例、他给的赏钱,分文不少。
她自来盈水间之后,所获的一切酬劳,都在这里了。
是夜,崔昂躺在床上,辗转难眠。
披衣坐在案前,看着窗外雪,取纸,慢慢磨墨。
写一篇祭文。
夜间寂静,唯闻雪落簌簌。
滴答几下,仿似雨声。
满页的字,字迹工整端凝,纸上不知何时晕开几处深渍,笔划随之洇散、模糊。
熙宁十九年的冬,大雪,崔昂还未及冠。
爱别离,求不得,人生八苦已尝了其二。
个中滋味,唯有亲历才知。
千漉背着包袱到了家中,林素还未去铺子,被她这样子吓了一跳,千漉说完,果不其然,被劈头盖脸一顿骂,林素直念叨她这是傻了,清省又体面的好差事不要,非要出来跟她起早贪黑地挣辛苦钱。可人也回来了,还能怎么办,只得将铺里的活计派给她,叫她扫地、擦桌、招呼客人。
白日里在铺子忙碌倒还好,到了晚间吃饭,林素想起这事,不免又絮叨起来:“少爷待你那样好,如今正是他家中有事需人帮衬的时候,你倒好,说走就走,怎这么没良心,这倔性子也不知随了谁……”
千漉道:“少爷要纳我做妾,我不同意,便被赶了出来。”
林素:“浑说什么!少爷怎会瞧上你?!你自个不想干了,竟编出这等由头来搪塞我!”
过了一会,又道,“罢了罢了,既出来了,往后咱娘俩好好经营,总有把日子过红火的一天。”
一旁的林臻眼神懵懂,看看林素,又看看千漉,还是忍不住问:“小满姐,做妾是什么?”
千漉一时无言,默了会,道:“……反正不是什么好差事,吃饭吧。”
林臻:“……哦。”
千漉很久未感受这么冷的早晨了,在盈水间待久了,耐寒能力都下降了,千漉一出门,被寒风激得一个哆嗦,忙缩了回去。
林素追上来,往她怀里塞一个手炉,身子立刻暖了过来。
在外面,每日天蒙蒙亮便起身,与林素一同去铺子里,她还在门口支了个小案,摆上几样自己做的糕点零卖。
三日后,铺中客人稍稀,思恒走了过来。千漉正在收拾案台,见他来,便知是为何事。
思恒将两份文书递给她。一份是青色的私契,展开便见崔昂的字迹,写明放良缘由、身份信息,末尾是他亲笔签押。另一份则是盖有朱红官印的公验。自此,千漉便是有合法身份的良民了。
效率真快啊。
千漉将东西收好:“多谢你。”顿了下,“也请替我转告少爷,他的大恩,我此生定不会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