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昂说完,郑月华神色一变,问他:“你……早已知情?”
“是儿子不孝。”崔昂垂眼,“那日二叔洗尘宴,我提早离席,在园中……无意撞见。当时心乱如麻,不知如何处置,便想暂且按兵不动,待过了年,再思量如何向母亲说明,劝父亲迷途知返。只是世事……总难尽如人意。”
郑月华默然良久,低声道:“是娘糊涂了……做得不对。”
明知老爷子病着,却为出一口恶气,便当着他的面捅破了。
“事已至此,母亲莫要再自责伤怀。”崔昂温声道,“祖父既已如此,母亲更需保重身子,莫再让儿子担忧。”
郑月华颔首:“你放心,娘不会再冲动了……”
亥初,崔昂回到盈水间。
坐在案前,崔昂目光空茫地落在书架上。
不多时,千漉叩了叩门,端着盘进来了。
崔昂脸上的红疹子已经完全消了,肤色恢复了一贯的净白,只是眉宇间锁着浓重的忧色,眉心紧蹙。
现在,崔昂完全不掩饰自己的情绪了,看来情况应十分严重了。
千漉放轻脚步走近。
案上吃食散着淡淡香味,今夜千漉准备的是养生食品。扶芳饮,以扶芳藤叶加姜、枣煎成,微辛回甘,能解倦乏。另有一碗茯苓粥并一碟栗子糕,冒着热气,瞧着便很可口。
崔昂看了会儿食物,又抬起眼,看她被暖黄烛火印亮的脸。
崔昂各样用了些,热食下腹,起了暖意,千漉收拾桌面时,崔昂冷不丁开口:“你前次所说之事,我一直记在心上……待过了年,我自会与你好好商议。”
千漉抬眼,与崔昂对视一刹,他眸色深深,夹杂几许疲倦,千漉应一声是,端着盘出去了。
望着那身影消失在门口,崔昂缓缓起身,踱至窗前,对着沉沉的夜色伫立良久。
因老太爷病重,崔昂这几日皆未上值,只上书陈情,告假侍疾。即便在府中,他也多是来去匆匆,甚少留在盈水间,常至深夜方归。
这日,思恒入内禀道:“傅先生到了。”
崔昂倏地起身,取过架上鹤氅便向外走。
路过茶炉房,崔昂无意间朝内一瞥,脚步却顿住了。
蒸笼正冒着蓬蓬白气,门一打开,那直线往上的雾气便歪歪扭扭,她将自己裹成圆滚滚一团,趴在旁边小桌上睡着了,脸颊压在臂上,挤出团软软的弧度,几根碎发溜进了唇角。
崔昂驻足看了一会。
冷风灌入,她似有所觉,蹙了蹙眉,却未醒来。
崔昂忍不住伸出手去触,在触及那根发丝时,一颤,终是顿住了。
轻轻将门闭实,崔昂转身走向游廊,思恒候在不远处,臂上搭着一件裘皮披风。
蒸汽顶起锅盖,发出噗噗的声音,千漉在睡梦中,隐隐约约嗅到一阵甜甜的米麦香。
千漉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