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亦风盯着她看了两息,忽地笑了,那笑容里有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把自己的酒葫芦往桌子中间推了推。
“这位漂亮的道友,相逢就是有缘,小生请你喝酒。”
为防止茶摊的散修们起疑,陆亦风换回了寻常的说话方式。
他这模样配上这语音语调,活脱脱像个调戏小姑娘的浪荡子。
云疏月看他一眼,知道他在想什么,配合地抿了抿唇,没动。
矜持装到底,一副不想搭理他的模样。
他也不在意,拔开塞子自己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然后长长舒了口气。
这里终究不是说话的好地方。
云疏月将碗中残茶一饮而尽,放下几块下品灵石,起身走人。
“哎,漂亮道友,你去哪儿?等等小生我!”
陆亦风连忙背起箱子、拎起酒葫芦追去,他不忘抛下茶水钱,嘴里还嘟囔着:
“长得好看的人,脾气都这般不好么?”
摊主好笑地摇摇头,收起灵石。
真搞不懂现在的年轻人,明明相熟,硬要装作初见。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茶摊后沿官道急行。
待到天色已近乎全黑,仅余天边一抹暗紫。
云疏月拐进一条被荒草半掩的岔道,在崎岖山石与茂密林木间穿行片刻,最后在一处背风的、早已废弃的猎户小屋前停下。
木屋残破,门扉半朽,散出浓重的霉味与尘灰气。
云疏月没立刻进去,而是静静站在门口,灵识如最细腻的蛛网般铺开,将方圆数里仔细筛过一遍,确认除了虫豸小兽,再无其他人族修士的气息,这才推门而入。
“说说吧,这两年躲哪儿逍遥去了?”
云疏月用净尘诀清扫了一番后,挑了张凳子坐下问道。
陆亦风正拿着他那似乎永远喝不干的酒葫芦,闻言嗤笑一声,仰头灌了一口。
“逍遥?东躲西藏还差不多。从南边的炎沼跑到北边的雪原,哪儿偏僻往哪儿钻,只要不被我家老头子派来的‘引路蜂’逮着就成。”
“你爹还没放弃把你抓回去继承家业?”云疏月抬眼看他。
“家业?”陆亦风晃了晃酒葫芦,嘴角勾起一抹略带嘲讽的笑,“我那‘家业’,不提也罢。”
云疏月见他这模样,叹了口气道:
“当年那事,师父和我都没怪过你。”
陆亦风晃酒葫芦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云疏月与陆亦风,幼时便相识。
约莫七八岁时,陆亦风被他娘亲送到了日渐式微却清静的灵犀宗,一住便是十年。
那十年,他是灵犀宗最不安分的“编外弟子”。
带着三四岁的云疏月摸鱼捉鸟,捣蛋闯祸。
他很少提自己的家,只说是“一个规矩很大、没意思透顶的地方”。
十八岁时,他被万相楼接回了家。
云疏月追着万相楼的飞船跑了十里地,眼睁睁看着飞船消失在天际。
尔后,他们多半是通过书信往来。
再后来,连信件也没有了。
直到灵犀宗被灭门前一夜,陆亦风曾偷跑出来给灵犀宗报信。
当他浑身是血、连滚带爬地冲进灵犀宗山门,找到了静慧真人和云疏月,嘶哑着喉咙说出“快走,大家要动手了”的消息。
他甚至没来得及说更多,万相楼的长老便如鬼魅般追至。
那位面无表情的长老,朝静慧真人拱了拱手,一字未言,出手如电。
直接打断了陆亦风的双腿,洞穿了他的琵琶骨,像捡一条死狗般将他拖了回去。
云疏月被吓得惊叫,想扑过去,被师父拦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