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付一个小辈,竟要用上杀鸡儆猴的把戏,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温厌春回身看去,只见容舜华站在亭外,不知看了多久,她合上盖子,面沉似水,道:“我虽得晋升,可在有些人的眼里,也跟单崇一般。”
十方塔崛起,如日中天,却不复是开初的江湖监察司,温厌春心知她不守规矩,触犯了上位者的忌讳,但规矩是人定的,是好是坏,全看那些人是何立场。
先有归元宗,後是龙神帮和般若堂,打着盟约的幌子,一味粉饰太平,甚至罔顾对错,总教苦主忍气吞声,长此以後,这江湖可还有“公道”二字?
似是瞧出她的想法,容舜华叹了口气,问道:“你想怎麽做?”
温厌春看着匣子,沉默一阵,道:“这几次任务之中,我确是急于事功,落得一身伤病,也被有心人看成威胁,按理说,我该学乖了,但……”
她顿了一顿,忽而冷笑道:“现在的十方塔,正缺我这种不守规矩的人!”
温厌春我之所以加入十方塔,一是情势所迫,二是平生多恨事,想着大树底下好乘凉,能有个光明正大的身份,改恶向善,岂不美哉?
“後来,我发现这棵树长歪了,还有蠹虫,本欲从中抽身,却又迟了,何况……”她迎着灯火,拔剑出鞘,“封豕长蛇食人肉,颠倒乾坤坐高堂,我心不甘!”
寒光一闪,剑气纵横,亭前的大青石应声裂作两半。
温厌春回身看来,问道:“容叔,你当真放得下当年之事吗?”
容舜华深深望着她,过了良久,才道:“我老了,也有着牵挂。”
不待温厌春回话,他又笑了起来,伸手给油盏添上罩子,口里道:“不过,当初十君子为抗侮而奔走于天下,也跟你现在的年纪差不多。”
一剑难平天下事,但当长堤溃败,却是蚁xue所蚀。既已置身其中,走不了回头路,那便万万不能随波逐流,否则泥沙俱下,腐骨烂肉,江湖也会成为死水。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却说宝兴州主城之内,今夜下了大雨,各家铺子早早打烊,只有几间酒肆还点着灯,师无恙独坐一侧,自斟自饮。
他生得俊美,衣着光鲜,出手也大方,又且悒悒不欢,堂中酒客频频侧目,间或有人搭讪,未得回应,待到宵小近前冒犯,脏手还没碰到衣角,便给筷子钉到桌上,鲜血直流,哭爹喊娘,再没有一个不长眼的。
酒壶倒空,师无恙喝红了脸,神智却还清醒,正要叫店小二上酒,便有一人走近,径自坐在对面,说道:“思伤脾,怒伤肝,喝多了酒更是不好。”
来者是个四十馀岁的女人,一袭青布道袍,臂搭拂尘,肩负药箱,脸上戴着木雕面具,只露出半张脸,她拿出一瓶药,道:“恭喜你晋升了,这是礼物。”
师无恙淡淡道:“我才得信,您倒是消息灵通,既然来了,怎不去见老友?”
这人便是白水九针方九如,她摇了摇头,道:“我跟他不差这一面,本是应你所请,哪知路上遇着疫村,又发现几个瀚漠的奸细,耽搁几天,抱歉之至。”
师无恙微一垂眼,道:“您言重了,人命关天的事,哪还有甚麽先後?”
此言颇为得体,但方九如深知他的本性,打趣道:“相交十年,你为别人求到我这儿,还是破天荒的一遭,信上催了又催,刻下怎地反口了?”
明知她是在套话,架不住师无恙喝得一肚子闷酒,夜已深,闲客尽散,掌柜的也识趣,他不必顾忌,将这些事扼要说了,复又气恨恨地道:“左右是她不知好歹,我还死皮赖脸的做甚?人各有命,她不领我的情,我也勉强不来。”
方九如细瞧他眉眼,见得忧色未消,比之从前更像个有血有肉的活人,心下了然,便道:“三日前,容斋主传来书信,让我不必着急,那位温姑娘已无大碍。”
师无恙纵是馀怒未消,听得这话,暗自松了口气。
见他不语,方九如心念一动,道:“你既已晋升,接下来有何打算?”
“上品又如何?听命行事而已。”师无恙似笑非笑,“您无须试探,他们要查白莲使,谁也阻拦不得,我只管做好分内事,该怎麽着就怎麽着。”
方九如听罢,给他倒了一碗茶,道:“我在途中听到一些风声,钟家堡少主日前归家,为其母祝寿,数年间不曾来往的笃剑阁竟也派人去送礼。”
六大派结盟不过十年,彼此恩怨纠缠却更加久远,尤以钟家堡和笃剑阁为最。
师无恙好奇心起,笑道:“这两家原是血脉相连,昔时朝野动荡,理念不合,从此分道扬镳,还发了毒誓,若能重归于好,旁的不说,二相宫肯定坐不住。”
雨停了,方九如站起身来,道:“我就怕节外生枝,烦请你多加留意。”
她走向门口,忽又停步,回头望去,问道:“你还想回家吗?”
“金兰使者都是无家可归之人,我也不稀罕那些个虚情假意。”师无恙轻轻嗤笑,心间却又闪过一道身影,“真正想要的……最好是不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