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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永明挺不高兴的,有种被欺负的感觉。
毕竟对方知道他的名字,却不介绍自己是谁。
其实一个陌生人对他了如指掌、还能蹦出自己的名字是一件挺吓人的事,程永明第一反应也是怀疑自己是不是被变态跟踪了,但他属于特殊情况,很快不高兴就无端淹没了恐惧。
男人就是不告诉他自己姓甚名谁,说他身体会一下子受不了,还是慢慢想比较好。
程永明越想越生气,干脆直接把男人轰出了店里,下午四点也没给他打电话。没关系,明天男人肯定自动刷新。
倒不是他自信或者自恋,就是冥冥之中有一种愈发强烈的感觉萦绕着他。这个男人肯定还会再回来找他的,就算他哪天给他脚踩了他也会回来。
程永明是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才注意到到今天是12月31号,因为他一早起来就收到了宋哥的短信
回复。宋哥直接跳过了他询问的问题,倒是告诉他自己就在城里办事,可以约着一起吃个饭。
他没说时间。程永明默认他说的不是今天,今天肯定人家要陪媳妇儿和孩子。不过他一个人也没
什么安排,也就随口应了一声,只说晚饭的话不能超过五点,不然他就没那个精力了。
等他拎着包子走到店门口,却没看到男人。
程永明不知怎么鼻腔突然一酸,心口突然就跟被抽走了一块似的瘪了下去,刚通过睡眠存回来的那点精神劲一下子就蔫儿了。
也是,31号是跨年,一般人都有别的安排,陪朋友陪家人或者陪对象,谁跟他似的,年年陪着一窝鱼。
更何况是一个快四十岁的男人,也不清楚到底已婚未婚。
他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这口雾气凝结在玻璃门上,形成了一圈不大不小的白膜,盖住了他坠下去的嘴角。
一到节日的时候他就会有种懊恼的无力感,觉得自己挺笨的,又笨又虚弱,尤其一想到自己可能真的有对象却不知道在地球上的哪个角落,更不是个滋味。
要是明年塘岸街真拆了,那他梦里的对象要去哪里找他才好。
程永明无精打采,包子买了也没吃,伺候完鱼又刷了会儿手机,接着囫囵吞枣地睡了一觉,他睡也没睡踏实,时不时就睁下眼睛看看门口,但一直熬到中午十二点也没有一点风吹草动。
特别的日子,无事可做的感觉被无止尽地放大数十倍。程永明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打扫一下店里,万一来年真的要搬家也不至于到处是灰。
他转了身,拿起身后的扫帚开始扫地。
这店里实在太小,地面上他一年打扫五次都嫌多,没一会儿就被他扫完了,又清了清台面上的垃圾,拎着簸箕去找路边的垃圾桶。
塘岸街的公共垃圾箱需要往街里面再走十来米,在一个污水横流的巷子口。几年来程永明每次过去都是憋着气快步倒完再快步回来,但今天有片枯叶黏在簸箕里面就是倒不下来。
他边磕边顺着墙壁扫了一眼,在堆满牛皮鲜的巷子墙壁上注意到了一小节残留的海报。
11
加
这一节只有半个手掌大小,比他店里那块日历遗孤还要小。
能吸引程永明的原因其实还有一个,发黄的纸页上“海岸歌舞厅”五个字被拦腰截断,底下是一截女人光溜溜的小腿。
试问谁不想吃一口自家店门口的陈年老瓜。
他刚来的时候塘岸街上还开满了店,自然听说过金海岸的一些事。光鲜的、不光鲜的;能见光的,不能见光的,还有05年那场黑社会斗殴事件,持棍携刀死1伤5,他都模模糊糊知道个半斤八两,也没往心里去,慢慢也就忘的差不多了。
时间总是会冲淡一切,再大的事也终将不过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但今天的程永明却总感觉哪里不对,往回走的路上,冷风在巷子里呼呼盘旋两声,他的大脑反复在咀嚼刚刚看到那四个字,到店门口的时候还有点眼花。
程永明这才想起来自己一直空腹在做运动,一天没吃东西了。
他叹了一口气,心说真虚啊,扶着门抬脚往里走,眼前却忽然一晃,踩在门口那块瓷砖上的脚一滑,整个人直直往旁边栽去。
但预想的疼痛没有到来,一只手臂勾住了他的腰。“程永明,你怎么——”
“啸川哥?”远处依稀传来了宋哥的声音,“啸川哥,你怎么这个时间在这里?”
啸川。啸川?
尖锥般的头痛瞬间袭击了程永明,凿进颅骨,又顺着脊骨炸开。他眼前一黑,刚要扶起来的上半身一下失了力,再一次重重栽了下去。
塘岸街。
歌舞厅。
周啸川。
12
从乡下来到城里打工的时候,程永明还不满二十岁。
2005年初,他打了还没一年工的小饭馆就倒闭了,老板跑得无影无踪,欠了他三个月工资。
大雪将至,程永明身上还背着父亲近十万的赌债,无处可去,听同乡说塘岸街的金海岸大酒店正在招服务员,那片发展的好,虽然夜夜笙歌,有点乱,总有人打架,但平均工资很高,就要他这种年轻好看的,鼓励他去试试。
试一试,说不定真能翻身。
于是程永明听了他的话,去了,而且还聘上了。一个月月薪一千二,还有酒水提成,有加班费,包住不包吃。就是聘用过程挺奇怪的。挑高的大厅盘着一架雕花旋转楼梯,中央是颗大榕树,一帮同龄的男男女女站在下面,谁好看,谁长得秀气,谁就被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