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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7章 阿鬼(第1页)

阿鬼,这是外号,不是真名。

事实上,阿鬼也没有啥正经大名。他没见过自己爹,对娘的印象也模糊了——只记得她总在咳嗽,咳的时候侧过身去,像是怕把什么东西传染给他。他还没落地,爹就先走了,他娘拼了命把他生下来,撑了没几年,也走了。留下他跟他哥,一个十来岁的半大孩子,抱着一个刚会走路的奶娃娃。

他哥叫魏良。魏良给弟弟取名叫魏幺。幺,是最小的那个,也是最后那个。

村里人路过那间破屋,看着门槛上坐着一个十来岁的男孩,怀里抱着一个还在吃手指的奶娃娃,摇摇头,说了一句:“这俩孩子活不成。”魏良听见了,一声没吭。他用一根草绳子把弟弟绑在自己背上,勒紧了,打了一个死结,然后在膝盖上把绳头掖好,确认不会松,才站起来。他挨家挨户去要饭,走到人家门口也不多说话,只站着。有人开门看一眼,叹口气,递半块饼。有人不开门,他就换下一家。他要来的第一口,先塞进弟弟嘴里;他讨来半碗粥,自己喝稀的,稠的留给弟弟。有人看他可怜,给一个杂面饼子,他掰成两半,大的给弟弟,小的自己留着。留着留着,小的那块也没舍得吃,揣怀里带回去,下一顿热一热再给弟弟。那饼在怀里揣了一天一夜,隔着粗布贴着胸口,被体温焐得又软又韧,掰开的时候还带着一股说不清的潮气。

阿鬼这条命,不是天生的。是他哥一口饭一口饭,从那个年月里抢回来的。抢的不是别人的饭,抢的是自己的命——把能咽下去的东西都咽下去,把自己活下来,再让他也活下来。

后来解放了,哥俩日子还是难,不过倒是能吃上饭了。当然,吃饱还是奢望。田里的活计要干,魏良下地的时候把阿鬼放在田埂上,让他自己玩泥巴。中午收工回来,家里那口铁锅煮的是野菜糊糊,棒子面是稀罕的,一个月才能吃上两回。阿鬼七八岁的时候,已经能自己去河边提水了。他瘦,水桶比他膝盖高,提着走一路,水晃一路,到家的时候只剩大半桶,洒在裤腿上的那部分把布面洇成深色,在路上留下一道断断续续的湿痕。他放下桶,先蹲在门槛上歇一会儿,喘匀了气,才站起来把桶提到灶台边上。魏良看见了,没说什么,只是从灶台上拿了一块烤红薯递过去,红薯皮已经烤得焦了,掰开的时候热气冒出来,甜的。

魏良,人如其名,是个十足的好人。在每一粒米都要精打细算的日子里,他从路边捡到了刘丫。

刘丫,她娘家姓刘,没个正经名字,就叫刘丫。那年头农村的女娃,大多数都是这么叫的——大丫、二丫、三丫,就是刘家的丫头。严谨一点儿的话,她其实应该叫刘四丫的。但这已经不重要了,她可能这辈子都回不去那个儿女满堂的家了。孩子太多,家里养不起了。父母让她自己出来,找个愿意养她的男人把自己嫁了。这种事情在那个年代并不稀奇,比如大家耳熟能详的李秀芝。

刘丫的运气不如李秀芝好,她没有遇到那个郭谝子去帮自己问:老许,你要老婆不要?郭谝子这名儿是西北风味儿的,换成东北味儿叫郭大白话,北京味儿叫郭大了,香港的话,应该叫吹水郭——能侃、爱聊天的意思,不是骗子。

但刘丫的运气也还算不错,虽然没有遇到许灵均,但饿倒在路边的她,被魏良捡到了。魏良路过,看见一个女人蜷在田埂边,瘦得皮包骨,嘴唇干裂,已经昏迷了。他蹲下去探了一下鼻息,还有气,就把她背回了家。他熬了一锅粥,一口一口喂下去,喂了三天,她能下地了。她没走,留下来了。魏良问她叫什么,她说叫刘丫,出来自己找婆家。魏良沉默着,没说什么。半大小子吃垮老子,自己已经有个弟弟了,他不确定能不能养得起刘丫。

晚上,魏幺找到了魏良。他站在门口,门框外的暮色正从亮灰转入深蓝,他的轮廓在逆光里只剩一道单薄的影子:“哥,我打算去香港闯一闯。很多人都去了,我可以跟他们一起。”魏良当场就拒绝了:“不行!那太危险了!”魏幺却说:“可是……那真能活人啊!现在好容易有了刘丫愿意跟你,咱老魏家有希望传宗接代了,等有了小侄子,他总得吃饱穿暖吧?”魏良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沉默了半晌,烟锅里的火一明一灭,把他下巴的轮廓照出来又收回去。他张了张嘴,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道能说什么,最后颤抖着说:“是哥没本事……”

第二天,魏良借遍了全村,炒了个鸡蛋,炖了一条二指宽的肉。鸡蛋是跟隔壁借的,肉是从村口屠户那儿赊的。锅底烧的是过年剩的柴,火苗舔着锅沿,把那点油星子炸得噼啪响。那算是婚宴,也算是给弟弟送行。魏幺那天吃了这辈子第一顿白米饭,碗是粗瓷的,边沿磕了一个豁口,他把碗底舔干净了才放下。吃完饭他站起来,背起包袱,包袱里是几件旧衣裳和一双新鞋——鞋是刘丫连夜纳的,千层底,针脚歪歪扭扭的,但结实。他跨出门槛的时候没有回头,倒是魏良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一直等到他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再也看不见了,才转身进屋。那一年,魏幺十五,魏良二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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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到石硖尾的魏幺,只能跟着同乡的人去码头做苦力。管事儿的人打量了他一眼,瘦得腮帮子都凹进去了,颧骨凸出来,肩胛骨的轮廓隔着薄薄的布衫能看得很清楚。管事的歪着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瘦得跟鬼一样,抗不抗得住啊?”旁边的人跟着笑了两声,魏幺没笑,他把手里的包袱放在脚边,抬起头,也没解释自己是不是扛得住,只站在码头边的铁柱旁边等着分活儿。从那以后,就没人再叫他魏幺了,大家开始叫他阿鬼。

扛苦力的钱够温饱,但阿鬼还是努力省下来攒着。他每天的工钱按件算,搬一袋货几个铜板,收工的时候工头在账本上划一道,月底结账。阿鬼从不旷工,也不跟人去茶摊歇脚,别人歇晌的时候他靠在货堆旁边坐着,手里攥着一根旧绳子卷着玩。月底结账那天他先把钱数三遍,数完了用一块旧布包好,塞进贴身口袋里,隔着衣服按一下确认还在,再按一下,才去井边洗掉手上的灰。他把钱攒在一个陶罐里,罐子埋在床板底下的土里,上面压着一块砖,每次往里面放钱的时候都要先挪开砖、掀开泥封、把钱放进去、再封好、压回砖头,从头到尾不出一声,像是怕被谁听见响动。

攒着攒着,就被人抢了。那天他收工回来,推开那间铁皮棚子的门,看见床板被掀开了,砖头扔在一边,陶罐的泥封碎了一地,里面空了。他蹲下来捡起一块碎泥片,捏了捏,又放回去了。那天晚上他没有出工,也没有吃饭,坐在床板上靠着墙,蜷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他找人问怎么才能不被抢,别人告诉他:“加入社团喽,不光不用被抢,还可以抢别人!”阿鬼不想抢别人,他只是不想被抢。他的钱有用——哥哥捎信儿来说,嫂子身子亏得厉害,那是早年饿出来的底子,脚踝一按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气血两虚,能活着已经是硬撑出来的。魏良不懂医,但他懂人:他知道她那副身子扛不住生孩子的风险。所以他一直拖着,一年又一年,同村的人背后议论,说他娶了个不会下蛋的母鸡,他不解释,也不着急。有人劝他,说女人生孩子是天经地义的,哪有那么娇贵。他听了不说话,回家该熬粥熬粥,该干活干活。他不敢拿她的命去赌那个“天经地义”。

阿鬼一咬牙一跺脚,去了九江街,加入了k。他走进那间堂口的时候,里面烟气缭绕,有人在打牌,有人在擦刀,有人靠在墙根底下打盹。一个管事的看了他一眼,问他多大,他说十五,那人打量了他一遍,又打量了一遍,摆摆手让他去后厨帮忙搬东西。k当时正在招兵买马,什么人都要,但他们更喜欢老兵,像阿鬼这种半大小子只是捎带着当炮灰收的。他无所谓,他本来也不想打架。

他跟着陈仲英去卖糖水。陈仲英在街角支了一张桌子,桌上摆着几个搪瓷盆,盆里是煮好的绿豆汤和番薯糖水,用纱布盖着,旁边搁着一摞粗瓷碗。阿鬼站在桌子后面,负责舀糖水、收钱、洗碗。一碗几分钱,一天下来能卖几十碗。收摊的时候陈仲英从铁皮盒子里数出几个铜板递给他,说是今天的工钱。阿鬼接过来,攥在手心里,攥了一路。回到住处他没有立刻进屋,先蹲在门口把那几个铜板一个一个数了一遍,然后才推开门,挪开床板底下的砖头,把铜板放进新找来的陶罐里,封好泥,压回砖头。他蹲在那里多停了一会儿,才站起来。

没读过书的阿鬼不知道,有句话叫“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大鼻登要出兵打肥陈,全堂口都被动员了。阿鬼不想去,因为他之前被人抢,钱就是肥陈帮他要回来的,虽然只是要回来一半,但阿鬼也很感激肥陈。但没人问他的意见,没人在意一个糖水摊的帮工怎么想。

后来大鼻登打输了,和联胜的龙根和串爆带人冲进了九江街,把大鼻登的地盘全部扫了一遍。阿鬼缩在墙角,浑身的骨头挤在那一方阴影里,不知道往哪里藏,也不知道有没有人能看见他。他蹲在一条满是尿骚味的巷子里,头埋在两膝之间,双手抱头,浑身抖。有人在巷口跑过去,有人在喊,有人在砸东西。他听见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刀划在墙壁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他不敢动,不敢抬头,像一只把脑袋埋进沙里的鸵鸟,心里却知道刀光正从他头顶斜上方扇过去,溅起的碎片贴着他的后颈落了一地。他觉得对方一定看到自己了。

提着一把砍刀、浑身是血的龙根从他面前经过,脚步停了一下。阿鬼感觉到那一下停顿,像是有人在他面前站住,正在看着他。他埋着头没敢动,但能感觉到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像是被什么东西掂了掂。然后脚步声继续往前走了,那一瞬间像被风吹歪的烟,散了。阿鬼不知道龙根为什么放过自己——他不敢抬头看,也没敢出声。他缩在原地,等脚步声彻底远了,才慢慢抬起头,看见巷口只剩一个拐过去的背影,刀尖上还在往下滴血,在尘土里砸出一串断断续续的暗痕,隔几步就有一个。他靠着墙,浑身都在软,像是整个下午积攒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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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听人说,那个人是和联胜的二路元帅龙根,爱好狂赌烂嫖,是个十足的恶人。但阿鬼不相信,他觉得龙根是好人,跟自己一样身不由己的好人。

一直到双十暴动,k死走逃亡,阿鬼被人遗忘在了警局。没有人来保释他,他蹲在拘留室的角落里,旁边的人一个个被叫走,叫到名字的有人来交钱、签字、领人。叫到他的时候,没有人来。他坐回墙角,看着铁栏外面的走廊,等着下一轮。又有人来了,这次是义安的人,他们从铁栏前面走过去,隔着栏杆问一句“愿不愿意过档去义安”,里面的人说一句“愿意”,就有人交钱把人带走。轮到阿鬼的时候,那人看了他一眼,皱着眉说了一句“怎么这么瘦”,然后走过去了,没有问他愿不愿意。他又被挑剩了,他瘦得跟鬼一样,连给人当炮灰都没人要。

然后龙根来了。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灰色外套,手里夹着一根烟,站在拘留室门口,隔着铁栏往里看。他看到阿鬼蹲在墙角,看了两秒,然后皱起眉头,像是想不起在哪见过这张脸,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是不是认错了人,语气带着一丝困惑:“你也是k?”

阿鬼抬头看见龙根的脸,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怎么说。他想起那晚的巷子、那道刀光、那一下停顿和那串滴在尘土里的血印。他忽然明白了——原来龙根当初放过自己,只是觉得一个缩在墙角的家伙不会是k的人。他当初根本没被看到,只是一个不值得花时间去想的影子。那道在头顶停了一瞬的目光,不过是某个人在转身之前把目光挪开时留在空气里的余温,和自己没关系。

阿鬼蹲在墙角,没有说话。龙根看了他几秒,转身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日光灯管的嗡鸣声盖住了,像是从没有人在走廊那头停过。拘留室里安静下来,铁栏的影子在水泥地面上拉成一道道平行的灰线,被头顶的光压住,怎么也叠不到一块去。阿鬼又缩回墙角,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那些平行的灰线上,看了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像是从那以后也不会有人多看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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